硝烟混着尘土的味道,沉甸甸压在整片残破的小区里。
方才那场乱战的余温逐渐散去,地面坑坑洼洼,散落着断裂的护栏、碎掉的瓷砖,还有三族厮杀过后留下的斑驳痕迹。
鸡族人是最后稳住阵脚的一方。
先前混战里,我亲眼看清了他们潜藏的种族力量。褪去了平日里普通住户的温顺模样,他们的指尖覆着一层坚硬锋利的角质,修长的爪齿泛着冷光,每一次挥抓都带着破风的锐响。更骇人的是他们肩颈延伸出的椽骨,坚硬如铁,冲撞、劈砸之间,力道凶悍得吓人。整片战场里,鸡族人抱团死守,配合默契,硬生生用利爪与椽骨筑起一道防线,把溃散的异族死死拦在了小区边界。
鱼族人根本不擅长陆地缠斗。
他们周身始终萦绕着一层淡滑的透明黏液,那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剧毒分泌物,沾到皮肤便会泛起刺痛的灼烧感,方才混战中不少鸡族伤员,都是被这毒液腐蚀得皮肉泛红。可一旦远离水源,他们的力量便大幅折损,身形愈发滞涩,剧毒黏液也慢慢变得稀薄。大势已去的瞬间,残存的鱼族人不敢恋战,纷纷拖着湿滑的身体,狼狈逃窜,尽数缩回小区深处的景观水池与下水道里,彻底隐匿了踪迹,最凶悍也最笨拙的,是猪族人。
他们没有刁钻的毒素,没有凌厉的利爪,却有着最蛮横的肉身天赋。一身厚皮粗糙坚韧,寻常攻击落在身上,不过是浅浅一道红印,根本伤不到根基。最可怖的是他们嘴边两颗粗壮弯曲的獠牙,泛着米白的冷光,凭着皮糙肉厚的优势,他们只顾着低头横冲直撞,所过之处桌椅翻倒、墙体开裂,蛮力骇人至极。只可惜终究寡不敌众,阵型溃散后,被重整态势的鸡族人联手围剿,硬生生驱赶出了小区大门。
三族混战,至此落幕。
而我,成了这场厮杀里最狼狈的牺牲品。
我半跪在地,上半身勉强靠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几乎脱力。剧烈的疼痛从左腿蔓延至全身,骨头断裂的钝痛钻心刺骨,诡异的无力感浸透四肢百骸。裤管早已被血水浸透,黏在皮肤上,左腿完全无法发力,软软垂着,稍微挪动分毫,便是一阵近乎晕厥的剧痛,我承受了来自鱼人以及鸡人的攻击。群战混乱,不是同族就杀。
我眼睁睁看着三族各自收整残局,看着鸡族人肃清战场,清点伤亡,心底一片冰凉。
战后的鸡族,气势正盛。他们聚拢在残破的小区广场,羽翼未完全收敛,眉眼间满是厮杀过后的戾气与冰冷。死伤的族人躺在地面,幸存的鸡族人人人带伤,看向我的眼神,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彻骨的敌意。
在他们的清算里,我是异族混战的牵连者,是扰乱小区安稳的罪人,是必须以命抵罪的人。
“留不得他。”
为首的鸡族老者声音沙哑冷硬,目光扫过我废掉的左腿,没有丝毫松动,“三族乱战,他身在局中,沾染纷争,今日不除,日后必是隐患。”
周遭的鸡族人纷纷附和,细碎又冰冷的指责声层层叠叠压过来。我撑着墙壁,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淋漓。剧痛和绝望裹着我,我看着这群刚刚浴血守下家园的人,忽然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废了,一条腿彻底断了,成了废人,在这个被异族力量掌控的小区里,本就没有活下去的底气。
就在所有人都认定我必死无疑的时候,一道轻柔却坚定的声音,忽然从人群里站了出来。
是林晚,她是鸡族的人,是这场守护战里理所应当站在同族这边的人。
她穿过密密麻麻的族人,一步步走到我身前,挡在了我和那些冰冷的目光之间。她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硝烟,衣袖有破损,肩头沾着细碎的尘土,眉眼间没有同族的戾气,只剩一片隐忍的柔软。
她回头看向一众族人,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他没有主动伤人,全程只是被动卷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遍地伤员,扫过混乱的战场,最终落回我彻底废掉、毫无生机的左腿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已经付出代价了,一条腿,足够抵过所有牵连。”
“族群有族群的规矩,但不必赶尽杀绝。”鸡族的族人依旧不依不饶,低声的质疑此起彼伏,可林晚始终站在我身前,没有退让半分。她是族里温顺却执拗的人,平日里待人温和,此刻为了一个外族的废人,第一次公然忤逆同族,哪怕那人是他的老公。
僵持了很久,最终,鸡族众人碍于她的坚持,也看着我彻底残废、再无任何威胁的模样,松了口。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杀他。”为首的老者冷冷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决绝,“废除所有出入权限,即刻,永久驱逐出小区。”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我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念想,彻底碎了。我看着身前替我求情、眉眼带着疲惫的林晚,又看了看这片刚刚经历血战、从今往后再也容不下我的小区。
左腿的疼痛还在持续不断地翻涌,可比起身上的伤痛,心里的荒芜与寒凉,才最让人窒息。
我活着,却彻底成了一个无家可归、身残力竭,被彻底驱逐的外人。
没有人扶我,鸡族人守在小区门口,一双双冷眼看着我,密密麻麻,像围堵一只濒死的野物。
他们饶我一命,却没饶我最后一点体面。断腿根本撑不起半点重量,骨头错位的剧痛扎进神经,稍微一动,整个人就控制不住地发抖。我站不起来,连跪着都做不到。
最后,我只能双手撑地,一点点往前爬。粗糙的水泥地面磨破了掌心,砂石嵌进血肉里,火辣辣的疼,可这点疼,比起左腿那撕裂骨髓的剧痛,竟显得微不足道。
我拖着残废的下半身,一点点挪过满地战后狼藉。路过碎裂的地砖、干涸的暗色血渍,路过鸡族散落的翎羽、猪族蹭掉的粗硬皮屑,还有鱼族残留的、带着腥毒的湿滑黏液。每往前爬一步,伤口就剧烈震颤一次,冷汗顺着额角不断往下砸,糊住了我的眼睛。
全程没有声音。只有我沉重、破碎的喘息,还有手掌摩擦地面,沙哑又难听的沙沙声。
林晚站在人群最前面,她依旧挡在那里,没有再替我多说一句话。我知道,她能保下我的命,已经耗尽了所有情面。再多一次求情,就是公然背弃族群。
我爬过她脚边的时候,刻意低了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怕看见她眼里的愧疚,更怕看见同族对她的鄙夷与苛责。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像是想弯腰,最终还是死死攥紧了袖口,生生忍住了所有动作。
小区铁门大开,冷风灌进来,带着末世独有的荒芜与萧瑟。两名羽翼紧绷的鸡族族人上前,脚尖轻轻一挑,没有暴力的驱赶,却带着绝对的隔绝力道。
意思很清楚:滚出去,我没有僵持,也没有力气僵持。咬牙,沉肩,双手用力,最后一挪,我的身体彻底爬出了那道铁门。
身后,“咔哒”一声,沉重的铁门关死。隔绝了所有残留的温度,也彻底隔绝了我唯一能落脚的方寸之地。
我仰面瘫在门外冰冷的空地上,大口喘气。视线微微模糊,回头望去,整片小区壁垒森严,三族划分有序,鸡族守楼、鱼族藏水、猪族踞巷。
哪怕刚刚经历惨烈混战,这片小天地依旧靠着族群抱团,死死稳住了秩序与生机。
末世里,所有人都找到了归属,异类的从来不是他们,是我。这片早已沦陷的世界,早就不再属于纯粹的人类。
更荒唐的是我还清醒,我清楚记得从前和平安稳的世界,记得不用厮杀、还没有变异的那些日子。
我就那样瘫在小区门外的荒街上,半天动弹不得。铁门死死闭着,里面是三族共生的烟火与秩序,哪怕是厮杀后的残破,好歹有遮风的楼、有藏身的角落、有抱团活下去的依仗。
而门外,是赤裸裸、血淋淋的末世荒原。
断腿的剧痛早已经麻木了,不是不痛,是痛得太久、太沉,神经彻底僵死,只剩一种沉甸甸的废坠感,死死拖拽着我的身体。我试着动了动左腿,毫无知觉,像拖着一截不属于自己的烂肉,稍微借力,错位的骨缝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抽痛,直接抽得我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我彻底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在这个吃人都不用眨眼的末世,一个站不起来的人,本就被判了死刑。先前在小区里,哪怕纷争不断,好歹有残存的自来水,有楼下便利店遗留的过期物资,勉强能糊口活命。可被驱逐的这一刻我才明白,所有微不足道的安稳,都是鸡族默许的施舍。
如今一无所有,饥饿是最先缠上来的。空空的胃袋一阵阵痉挛、绞痛,翻江倒海的空虚感吞噬着五脏六腑。从昨天混战到现在,我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体力早在流血与剧痛中耗得一干二净。四肢发软,头脑昏沉,视线时不时发黑,连呼吸都带着虚弱的颤音。
末世的街道,看着空旷荒凉,实则寸步难行,路面裂开一道道沟壑,长满了枯黄疯长的杂草,废弃的汽车横七竖八堵死道路,玻璃碎片、生锈的铁皮、碎石遍布满地。我刚才爬出来的短短数米,掌心早已磨得血肉模糊,手肘的皮肉被砂石刮得溃烂,混着尘土的伤口又闷又疼。
可这根本不算什么,真正熬死人的,是水。这片区域的资源早就被各族瓜分殆尽。
鸡族占据小区楼层,守住了仅存的净水管道,垄断了最干净的水源;鱼族盘踞所有水系,池水、地下水、暗沟流水,尽数被他们掌控,水里藏着他们的剧毒分泌物,外人敢碰,就是皮肉溃烂的下场;皮糙肉厚的猪族霸占城外废弃超市,囤积了大半残存物资,凭着蛮力横行,不许任何人靠近。
粮食、水源、庇护所,所有活下去的资源,全靠族群争抢、抱团死守。
我爬着往前挪了几米,只想找一点积水,找一口能润喉的水。干裂的喉咙早已冒烟,嘴唇起满层层白皮,撕裂开来,一动就疼。我看见路边低洼处有一滩浑浊死水,刚冒起一丝求生的念头,就瞥见水面漂浮着细碎的黏液,是鱼族残留的毒素。
不能碰,碰了,皮肉溃烂,死得更快。我又望向远处倒塌的商铺,依稀记得那里曾有遗留的瓶装水。可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对现在的我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天堑。
我只能靠双手一点点匍匐挪动,残腿拖在身后,每一次摩擦,都让破损的伤口再度撕裂,血水浸透裤管,黏在粗糙的地面上。爬一路,留一路浅浅的血痕。
中途我数次脱力趴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眼前天旋地转。好不容易爬到商铺废墟,翻遍满地碎砖烂瓦,只剩下空空的包装袋、发霉的残渣、落满灰尘的垃圾。所有能吃的、能用的,早就被各族搜刮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发霉的碎饼干都没有剩下。
末世从不会给弱者留退路,风更大了,卷起漫天尘土,扑进我的伤口、我的口鼻。饥饿、干渴、剧痛、疲惫,层层叠叠压垮了我最后一丝力气。
我趴在冰冷的废墟上,大口喘着气,看着这条死寂荒芜的长街。远处的高楼空荡荡的,窗户破碎,像一只只空洞的眼,冷冷俯瞰着我这个苟延残喘的异类。
没有声音,没有生机,没有希望。,我忽然就笑了。笑得沙哑,笑得发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布满灰尘的手背上。
我清醒有什么用?在这个族群至上、蛮力为尊的世界,清醒是最无用、最可笑、最折磨人的东西。
鸡族有利爪椽骨,守得住家园;鱼族有剧毒护体,藏得住身形;猪族有蛮劲厚皮,抢得过资源。他们哪怕厮杀掠夺,依旧能抱团活命。
别人的乱世是适者生存。我的乱世,是步步等死。我撑着残破的双手,艰难抬起头,望向紧闭的小区铁门。那里有林晚,有纷争,有烟火,有活下去的可能。可那里面的一切,从今往后,都与我彻底无关。
是她保住了我的命,可这苟延残喘的命,如今只剩无尽的折磨。
与其趴在尘埃里,一点点渴死、饿死、疼死,一点点看着自己烂在无人问津的荒街,受尽屈辱与苦楚,倒不如一了百了。
漫长的绝望终于压垮了我最后一根神经。所有的隐忍、坚持、侥幸,在极致的落魄与无助里,彻底崩塌。
我不再挣扎,不再试图寻找水源和食物,缓缓松开撑在地面的双手。残破的四肢摊在冰冷的尘土里,断腿的疼痛还在持续侵袭,喉咙的灼烧感越来越烈,空腹的绞痛反复撕扯脏腑。
天地荒芜,四顾无人。
我累了,我不想再活了。与其做这乱世里清醒痛苦、任人践踏的异类,不如就此了结,彻底解脱这片从不属于我的荒芜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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