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秦风泼水洗了把脸,推门走出四合院。院里几个邻居探头探脑,他懒得搭理。兜里有钱,腰杆子就硬。他直奔王府井百货大楼,砸下一千多块,扯了一身呢子大衣,配了双新皮鞋。
换上新行头,往试衣镜前一站。
大衣合身,肩膀平整。原主身上那股子营养不良的穷酸气,被这身黑色压得死死的。镜子里的人,眼神沉,瞧着就不好惹。
人靠衣装。
走出大楼时,街上行人的目光全变了。没人再把他当成胡同里刨食的穷小子。
秦风招手拦下一辆黄面的。
“师傅,得月楼。”
面的在积雪的马路上打滑,晃荡了半个钟头,停在得月楼门口。
这地方在四九城名气不小,三教九流都爱往这儿扎堆。倒腾批文的、拉皮条的、办假证的,全在里头碰头。
推开包厢木门,暖气扑面,劣质檀香混着茶水味,直往鼻子里钻。
老六陷在黄花梨圈椅里。四十来岁,秃顶,套着件藏青色对襟大褂。手里盘着一对狮子头,核桃碰得脆响。
听见门响,老六眼皮抬了抬,斜着眼一瞟。
他在那件呢子大衣上踅摸了两秒。衣服料子挺扎实,没褶子。再看脸,也就二十出头,可那双眼睛没半点毛躁气,深浅难测。
老六心里开始盘算。
南边股票认购证的买卖他正盯着,急缺一笔过桥的启动资金。这小子瞧着像个有来头的,要是能拉来当水喉,这盘棋就活了。
老六往后一靠,没起身,也没倒茶,只把下巴点了一下。
“坐。听掌柜的说,有位小兄弟指名道姓要找我办大事?”
秦风拉开椅子坐下,没脱大衣,双手往桌上一搁。
“秦风。”
老六嗯了一声,手里的核桃继续转。
“想办什么?四九城里,只要价钱合适,没我老六拿不下的手续。”
秦风看着他,语气平实:“注册个公司,风神投资。三天内,执照、税务登记、验资报告,全套都要真的,合规。”
包厢里静下来。
只剩核桃碰撞的动静。
老六手上的动作慢了,半眯着眼重新打量秦风。
投资公司。
这年头敢碰这个的,要么是山西的煤老板,要么是上头有关系的衙内。这小子张口就要,还要三天加急,胃口不小。
老六心思活泛开了。
敢开这个口,兜里肯定有硬货。得先探探底,把事情说难点,一来瞧瞧他的斤两,二来多榨点油水,好去填南边那个无底洞。
老六叹了口气,核桃往桌上一搁,端起紫砂壶灌了一口。
“兄弟,胃口太大了。”老六咂咂嘴,“投资公司?还要三天?工商局又不是我开的。”
秦风没接话,就这么看着他。
老六眉头拧起来,身子前倾,声音压低:“兄弟,你年轻,不懂现在的风向。上头刚下了文,正查皮包公司。投资类的审批全卡死了。别说三天,三个月都未必能下来。”
秦风盯着他的脸。
老六说“下文件”时,右眼角抖了一下;说到“审批卡死”,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虚张声势。
秦风心里有数了。这老油条有门路,故意拿话拿捏他,想抢主动权。
见秦风不吭声,老六以为把他镇住了。
老六重新靠回椅背,摸着下巴上的胡茬:“不过嘛……哥哥在工商局有几个过命的交情。硬要往外拔,也不是不行。就是这打通关节的银子,少不了。”
这小子太稳了,脸上看不出半点慌乱。
老六决定探个底,直接开个天价。
他伸出右手,五指叉开,在秦风面前晃了晃。
“五万。”老六盯着他,“包干。三天后,执照公章一起给你。少一个子儿我都接不住。兄弟,哥哥也得打点上头,大头都得喂出去。”
五万块。
这年头的京城,这笔钱能在地段差点的地方买套两居室。办个手续顶多几百块成本,这老小子翻了近百倍。
老六死死盯着秦风,想看他肉疼或者发飙。
屋里又静了。
秦风没拍桌子,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就这么坐着,十指交叉。
老六心里犯起嘀咕。这反应不对,太沉得住气了。难道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
他重新捡起桌上的核桃。
咔哒,咔哒。
核桃转得飞快。老六脸上挂着笑,斜眼瞧着秦风,等他开口还价。只要一还价,主动权就过来了。
秦风抬起右手,食指弯曲,在实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清脆。
“五万?”秦风笑了一下,身子前倾,黑色大衣在灯下泛着冷光,“六哥,工商局的规费加印花税,撑死八百。你那几个‘过命的交情’,胃口这么大?还是说……你急着拿这笔钱,去填东海市建恒实业那张批文的窟窿?”
啪嗒。
老六手里的核桃掉在桌上。
他死死盯着秦风,额角渗出一层细汗,眼里的慌乱再也遮不住。
秦风嘴角翘了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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