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这一亩三分地，沙瑞金名义上是一把手，坐着头把交椅。
可真正攥着钱袋子、管着账本子的，还是刘长生。
省政府的核心权柄，说白了就攥在两样东西上。
一个是财政厅，一个是审计厅。
前者负责往外掏钱，后者负责秋后算账。
虽然汉东十三个地级市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经济底子厚得吓人，在全国也排得上号，但要论GDP总量，始终被岭南死死压住一头，只能屈居第二。
不想当将军的厨子不是好士兵。
刘长生心里一直憋着一个念想——在彻底退下来之前，再推着汉东的经济发动一次冲锋。
超不超岭南另说，但至少得把差距实实在在地缩小一截。
钱袋子就是老百姓的饭碗，是万家灯火彻夜亮着的底气。
今天贾富贵那番话说到点子上了。
总有蛀虫把爪子伸进公家的兜里往外掏东西。
这种事，怎么能忍？
不仅要忍不了，刘长生还要让那些伸过爪子的东西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照葫芦画瓢这事儿，他有的是现成的模板。
想想当年隔壁搞出来的汉江奇迹，南棒子凭什么短短几十年就挤进了发达国家的门槛？
靠的就是卡卡和西冰库大酒店那套组合拳。
刘长生之前在香江任职那几年，对这一套操作流程再熟悉不过了。
什么油盐不进的贪官污吏，什么手眼通天的财阀地头蛇，只要送进去住上几天，就算是奥特曼也得乖乖低头写检讨。
总结下来，还是得上手段。
他把思路理清楚，先拨了一个电话到审计厅。
那头一接通，刘长生就交代下去，把汉东近十年的土地规划档案全部调出来，重点查土地使用性质的变更记录，一笔都不许漏。
电话挂断，他紧接着又拨给程度。
吩咐他暗中把山水庄园给我盯死了，一举一动都要纳入视线。
打土豪分田地这杆旗，就从山水庄园开始插。
等山水庄园彻底老实了，再挨个收拾剩下的老鼠。
就一条原则：偷了公家的钱，必须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至于丁义珍那只已经跑到海外的大老鼠，也别想就此安稳。
躲到国外刷盘子就万事大吉了？
想得太美。
吃进嘴里的，刘长生有办法让他怎么吞进去的怎么吐出来。
……
省委一号家属院里，沙瑞金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
等他终于从沉睡里挣脱出来，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了。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
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节都在噼啪作响，真舒坦。
今天的常务会议上，他确实又没占到便宜。
但那又怎么样。
刘邦跟项羽掰手腕，输了不知道多少回，最后只赢了一次垓下，天下就姓了刘。
这才哪到哪。
在沙瑞金看来，就算刘长生是西楚霸王，也绝不是他沙某人的对手。
他有雄心，有蓝图，有一盘大棋。
一时的得失，不过是前进路上溅起的一朵泥点子，无关大局。
唯一让他心里有点膈应的，是陈岩石被抓这件事。
面子这东西，说没就没了，挂不太住。
他缓了一会儿神，拿起手机翻看未接来电。
屏幕上躺着的一个名字让他眼神微微一滞。
沙瑞金立刻回拨了过去，电话接通的一瞬间，他腰背不自觉地绷直了。
“钟书记，您之前找过我？”
一个封疆大吏，也有毕恭毕敬、不敢怠慢的时候。
对面传来一个略带沙哑、又稳又沉的声音。
“瑞金啊，你到汉东上任也一个多星期了，工作推进得还顺利吗？”
“相当顺利，一切都在我的掌控范围之内。”
强者的本能，不管任何时候，先把自信摆出来。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怎么掌控的？被刘长生按在地上反复捶打，也属于你的掌控范围？”
沙瑞金脑子顿时有点发蒙。
妈的，哪个环节出了内鬼。
今天的闭门会议，谁嘴巴上没装拉链，直接把风声捅到京城去了？
“钟书记，您听我解释。”沙瑞金稳住心神，语气尽量保持镇定，“我今天只是先探一探汉东这潭水的深浅。目前来看，不过如此。”
“哦。”对面只回了一个字，听不出信还是不信，“这么说，你已经有对付刘长生的具体方案了？”
“正在酝酿当中……”
“酝酿？”对面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不理解，“瑞金，说实话，我一直没太弄明白一件事。你和刘长生之间的关系，怎么会僵到这个地步？他一个眼看就要到站下车的人，犯得着这样对你穷追猛打吗？你能给我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吗？”
沙瑞金不想说话。
有些问题，根本没法解释。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到汉东第一天，他没去拜访刘长生。
可这事儿能全怪他自己吗？
谁能想到刘长生一把年纪了，心眼儿比针尖还小，脾气比炮仗还冲。
“钟书记，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肯定会拿一个让您满意的结果出来。”
“时间是有的。”对面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紧接着话锋一转，“可是瑞金，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去汉东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记得。瓦解赵立春留下的政治基本盘，建立……”
沙瑞金说到这里，嘴皮子一秃噜。
“……沙家浜。”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
“不对不对，是建立钟家帮。”沙瑞金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薄汗，赶紧往回找补。
怎么一个没留神，把心里话给蹦出来了。
对面沉默了足足好几秒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已经没什么温度了。
“不是我不愿意信任你，而是你最近的实际表现，确实让我有些失望。王老爷子那边，也失望。这样吧，我给你安排两个人过去，给你搭把手。”
帮手？
沙瑞金心里咯噔一下，犹豫着问了一句：“钟书记，您说的帮手，具体是指……”
“过阵子你就知道了。”对面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话题直接跳到了另一件事上，“还有，光明峰那个项目，钟方想参与进来，你看着安排一下。”
沙瑞金的眉头立刻拧紧了。
“钟书记，光明峰项目虽然在汉东地界上，可这是李达康亲自抓的重点工程。那老小子油盐不进，软硬不吃。钟方想插一脚进来，恐怕不太容易。”
“容易的话，我也就不找你了。”对面轻轻叹了一声，“瑞金啊，钟方长大了，想做点实实在在的成绩出来证明自己，想给老百姓干点实事。这个要求，对你来说，不算过分吧？”
不过分？
沙瑞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简直太过分了。
换个别的项目，他或许还能找机会递上一两句话。
可光明峰项目，那是真的难如登天。
李达康那条疯狗，逮谁都能咬一嘴毛，想把指定的承建方硬塞进光明峰项目，人家能点头？
开什么玩笑。
“钟书记，我只能说，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这种话，说穿了就是敷衍。”对面的语气沉了下去，“瑞金，遇事多动动脑子。我相信你可以办成。”
电话挂断。
沙瑞金刚刚平复没一会儿的心绪，又一次翻涌起来。
钟正国是真把他当冲锋陷阵的马前卒在使唤。
又是硬塞帮手，又是插手光明峰项目。
他这个封疆大吏当得，实在是有点憋屈。
“先当孙子后当爷，都他妈给我等着。”
一个小时后。
田国富领着陈海来到了一号家属院。
看到这俩人一起出现，沙瑞金已经大概猜到是为了什么事。
他看向陈海，先把态度摆了出来。
“陈海，你放心，陈叔叔的事，我不可能袖手旁观。”
接着，他把目光转向田国富。
“国富，你走一趟，把人捞出来。”
田国富：“……”
我去捞人？
你怎么不让奔波霸去把唐僧师徒一锅端了。
“沙书记，这件事由我来出面，不太合适。”田国富这棵知名墙头草，甩锅的本事也是一绝，“要不这样，让育良书记出面吧。他是政法委书记，又是陈老当年的老部下。由他出面，名正言顺。”
“也行。”沙瑞金点点头，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重新看向田国富，“国富书记，你跟京城那边，最近还有联系吗？”
“没有，绝对没有。”田国富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频率快得几乎晃出残影。
他总不能当面承认，自己刚刚才给钟正国打过小报告吧。
那多尴尬。
以后朋友还处不处了。
“没有就好。”沙瑞金像是松了一口气，随即话锋一转，“你安排一下行程，明天陪我去一趟月牙湖。”
“又去月牙湖？沙书记，这次是去欣赏湖光山色？”
“国富同志，你这思想觉悟有待提高。”沙瑞金一脸严肃，“为人民服务，怎么能整天想着游山玩水。我这次去月牙湖，除了调研美食城的项目进展，还要见一个人。”
“谁？”
“金山县县委书记，易学习。”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透出一丝精光，“京州这一亩三分地，不能让李达康一个人说了算。我得安排一个同级别的人，帮我盯住他。”
田国富眼睛顿时一亮。
监督李达康？
那感情好啊。
要是能顺便把李达康拉出去枪毙，那就再好不过了。
等等。
“沙书记，您刚才说的易学习，好像只是个县委书记，正处级干部。让他去监督李达康这个副省级，级别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吧？”
这不等于让一条狗去监督二郎神吗。
它有那个牙口吗。
“级别不够，那就破格提拔。”沙瑞金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连升三级，不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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