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潮消息传开以后,荒丘反而安静了。
没有人哭。
也没人立刻收拾东西。
七十六个人围在水池旁,看着泥板上的【乌鲁克】。
那两个字才出现不到半天。
现在却要问他们,愿不愿意为了它赌一次命。
西杜丽把新的湿泥板放在膝上。
「先说去留。」
「愿意走的人现在说。」
「可以带走自己家的陶罐、衣物、食物份额。」
「水也按人头分。」
她抬起头。
「没人会在泥板上写你逃了。」
第一句话落下以后,没人动。
过了一会儿,一个右眼浑浊的老人站出来。
「我走。」
他身边的儿子愣住。
「父亲——」
「闭嘴。」
老人敲了敲自己的腿。
「我连沟都下不去。」
「留下只会让你们分人照顾。」
他指向西北方。
「我姐姐的女儿嫁到那边的牧群。」
「我带三个孩子过去。」
「神潮结束,如果这里还在,再回来。」
没人骂他。
反而有两户人家开始商量,要不要把年纪最小的孩子送走。
最终决定离开的有十五人。
其中九个是儿童。
四名老人。
两名无法参与工程、又没有必须留下照顾对象的成年人。
留下六十一人。
能承担重体力的人,从三十八个降到三十四个。
但几个原本负责照顾孩子的人反而腾出了手。
西杜丽在泥板上将两个数字分开刻下。
【留:六十一】
【离:十五】
她没有写忠诚。
也没有写背叛。
神代夜看着那块泥板。
【王城奠基者】没有因为十五个人离开而减弱。
反而更稳了一点。
城市不是把所有人锁住以后才成立。
有人能走,留下的人才真正算选择留下。
纳姆拉一直站在驴车旁。
直到那十五个人开始整理东西,她才开口。
「西北牧群距离这里一天半。」
「神潮前能到。」
西杜丽看她。
「神庙允许无名聚落的人经过库拉巴道路?」
「我没说经过库拉巴。」
纳姆拉从车上取下一块旧泥板。
上面刻着幼发拉底旧河道三十年前的走向。
「走北边盐碱地。」
「那里高。」
「水不会先到。」
西杜丽没接。
「这是神庙的东西。」
「我知道。」
「你给我们?」
「我借给十五个准备离开的人。」
纳姆拉说道:
「他们不是城。」
「不在女神的试炼里。」
这句话挑不出毛病。
西杜丽最终还是把泥板拿了过去。
下午,离开的人背着不多的行李走出荒丘。
那个最早提出「为什么不能自己取名」的孩子也在里面。
临走前,他跑回水池。
摸了摸写着【乌鲁克】的泥板。
「别把名字换掉。」
西杜丽说道:
「回来以后你自己看。」
孩子又跑到神代夜面前。
「墙会有多高?」
神代夜看了一眼那根被星火削平的木桩。
「等你回来再量。」
孩子这才追上队伍。
没人送太远。
三天时间太短。
神代夜在泥地上画出整个乌鲁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工程图。
不是完整城市。
只是活过神潮需要的部分。
第一条,南侧泄洪渠。
从旧河床最低处切开一道斜渠,把第一波洪水引向东南盐洼。
第二条,西侧外环导流沟。
不挡水,只让水绕开饮水池与伤棚。
第三条,中央高地。
把粮食、伤员、火种和最重要的泥板全部转移上去。
第四条,低矮宽土堤。
不超过星火限制。
靠厚度和斜坡吃掉水力。
第五条,房屋。
不再修旧位置。
所有能拆的芦苇棚全部后退。
一个猎手蹲在图边。
「三天挖不完。」
「对。」
神代夜回答。
「所以只挖最有用的。」
「南渠要多宽?」
「最窄三个人并排。」
人群里立刻有人骂出声。
「那还叫渠?」
「那叫半条河!」
神代夜说道:
「神潮来的也是河。」
没人再说这句计划太夸张。
他们开始算工具。
真正能挖硬土的铜锄,一把都没有。
石铲十二把。
木铲十七把。
骨铲五把。
其中还有三把刚用血鬣兽骨头做出来,根本没试过耐不耐用。
纳姆拉驴车上那捆铜制工具就停在几十步外。
所有人都看得见。
没人碰。
神代夜问西杜丽:
「附近还有铜吗?」
「没有能三天内拿到的。」
「石头呢?」
「北坡多。」
【百工之火】迅速把有限材料重新排列。
「铜不是必须。」
神代夜用木枝重新画。
「最前面的人破土。」
「后面不挖。」
「只搬。」
「再后面夯坡。」
「不要所有人都拿一把烂铲子刮地。」
西杜丽立刻开始分组。
破土组八人。
搬土组十四人。
夯堤组十二人。
伤员负责削木楔、编芦苇筐。
能走路的老人负责饮水、粮食和工具修补。
神代夜没有固定在任何一组。
哪里最慢,他就去哪里。
第一天下午,南渠只前进了二十七步。
比计划慢。
骨铲断了两把。
一个人的虎口磨开。
还有三个人因为前一晚几乎没睡,挖到一半直接坐在地上。
神代夜没有催。
「睡一个时辰。」
「来不及。」
西杜丽嘴上这么说,还是把那三个人从沟里叫了上来。
「不睡,明天多三个伤员更来不及。」
她转头看神代夜。
「你也一样。」
「我没倒。」
「你脸色比沟底的泥还差。」
神代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王城奠基者】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
谁家的棚子被拆。
谁担心粮食不够。
谁觉得自己挖得多、别人挖得少。
这些东西不会变成清楚的声音。
只是不断压在胸口。
像一座还没建起来的城,已经开始学会把重量往他身上放。
他坐到土堆旁,闭眼休息了一刻钟。
没有人因此停工。
西杜丽继续分组。
老人继续送水。
一名昨天还因为分水吵架的壮汉,主动去替另一个家庭推土筐。
神代夜睁开眼时,那根城市细线仍然在。
没有因为他坐下就断。
第二日凌晨,纳姆拉走进施工区。
她脱掉白色外衣,只穿里面的短衫。
手里提着两把铜锄。
西杜丽停下动作。
「什么意思?」
「神庙没有允许我援助乌鲁克。」
纳姆拉把铜锄放在地上。
「这是我个人借给两个以前的同学。」
「这里只有你一个以前的同学。」
「另一把给我自己。」
她拿起铜锄下了沟。
西杜丽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会挖?」
「我会写一百种水渠税。」
「今天学第一种水渠。」
她第一锄下去,姿势就不对。
泥土没挖开多少,反而震得自己手腕发疼。
旁边老人没忍住笑了。
纳姆拉脸色不变。
「怎么用?」
老人接过铜锄示范。
「别跟土地打架。」
「先让刃进去。」
纳姆拉学了一次。
第二下明显好得多。
神代夜没有问她为什么改变主意。
神庙使者留下来挖沟,比任何解释都更重。
第二日傍晚。
南渠已经贯通一半。
中央高地抬高两层。
西侧导流沟完成最关键的低洼段。
【王城奠基者】的反馈却越来越强。
神代夜正在搬一筐湿土时,眼前突然黑了一瞬。
土筐从手里滑下去。
西杜丽一把扶住他的手臂。
「你怎么了?」
「没事。」
「你刚才连地都没看见。」
神代夜站稳。
胸口不是受伤。
是乌鲁克南侧十几个人同时产生了一样的恐惧。
他们在挖渠时碰到了一层湿砂。
地下已经开始渗水。
神潮还没到。
旧河床却提前醒了。
西杜丽看向沟底冒出的第一串气泡。
「还有一天。」
神代夜抬头。
远方幼发拉底方向,天边没有云。
可那种低沉水声,已经比昨天近了很多。
「不一定有一天。」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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