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天阳城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打更人的梆子声从南街传来,三长两短,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荡。沿街的店铺早就关了门板,只有城门口还亮着几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把守城兵卒的影子投在城墙上,忽长忽短。
林宇站在卧房的窗前,看着这座睡了过去的城。
三天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天。白天他做了三件事:打令牌、布眼线、联络黑鸦。但这三件事都只是铺垫,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他从怀里摸出三张银票,在油灯下又数了一遍。三万八千两,听着不少,可真要撒进即将到来的这场大棋局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前世那些游戏公司烧起钱来,哪个不是动辄几千万上亿?他这点银子,撑死了算个启动资金。
得找钱。
而且得快。
林宇把银票重新揣好,转身走到床前。床板下面有一个暗格,是他亲手挖的,铺了油纸防潮。打开暗格,里面躺着一只黑漆木匣,巴掌大小,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块令牌。
令牌通体漆黑,不知是什么金属铸造的,触手冰凉刺骨。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乌鸦,背面只有一个字——“令”。
这块令牌是七年前他救了一个被追杀的独臂人,那人临死前塞给他的。当时那人只说了一句话:“黑羽令在手,黑羽阁的人会替你办一件事。任何事。”
七年了,林宇从没动用过这块令牌。
因为他很清楚,黑羽阁是永武大陆最神秘的组织之一,专门接那些别人不敢接的活——暗杀、窃密、寻宝、销赃。他们的价码极高,规矩也极怪,但有一条是公认的:只要接了令牌,赴汤蹈火也会把事情办成。
这块令牌的价值,远不止一万两银子。
但这七年林宇都没想好要用它做什么。现在他想好了。
林宇把黑羽令揣进怀里,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
灰布短打,布料粗糙但结实耐磨。风雷剑用三层粗布裹得严严实实背在背上,从外面看就像一捆普通的柴火。靴子里藏了一把匕首,袖子里缝了三个夹层,分别装着迷药、解药和几张应急的银票。
穿戴妥当,他吹灭了油灯。
卧房陷入黑暗的瞬间,他的身影已经无声无息地从后窗掠了出去,落在隔壁屋的瓦面上,连一片瓦都没踩碎。
追风步。
这门轻功不是他最强的功法,却是他最常练的。因为它有一个特性——快,而且无声。修炼到大成之后,脚尖沾瓦如蜻蜓点水,连睡在瓦下的猫都惊不醒。
林宇的身形在夜色中拉成一道模糊的灰影,贴着屋脊向城西的方向掠去。夜风灌进他的袖口,冰凉刺骨,但他体内的雷冥玄功微微一转,经脉中涌起一股温热的气流,瞬间驱散了寒意。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城西三十里外的老君岭。
老君岭上有一座破庙,叫老君庙,供奉的是太上老君。香火早就断了,庙也塌了半边,平日里除了偶尔路过的猎户,没人会往那里去。
但林宇知道,那庙里住着一个人。
一个他需要的人。
出城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城墙虽高,但对一个七十级的宗师来说,三丈高的城墙和一尺高的门槛没有本质区别。林宇在城墙垛口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无声无息地翻过了城墙,消失在城外的夜色中。
守城的兵卒打了个哈欠,浑然不觉。
出城之后,林宇不再保留。追风步全力催动,整个人几乎是在离地三尺的高度上低空飞行。脚尖掠过草尖,惊起草丛里的萤火虫,星星点点地散开,像一片会飞的碎银子。
三十里路,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老君岭不高,但林子很深。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宇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往上走,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落地都踩在松软的腐叶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破庙就在山腰的一块平地上。
远远望去,庙门歪了一半,屋顶塌了三分之一,残垣断壁上爬满了藤蔓。倒是破庙后面那棵古松长得极好,树干要两个成年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林宇在庙门外十丈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出来吧。”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得很远。
没人回应。
林宇也不急,就站在原地等着。夜风吹过,古松的枝条哗哗作响,几根松针飘落下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他的肩头。
大约过了五个呼吸的功夫,破庙里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来者何人?”
“故人。”
“故人是谁?”
“七年前沧江渡口,独臂人。”林宇从怀里取出黑羽令,高举过顶,“他的遗物。”
破庙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人影从歪了一半的庙门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干瘦的老人,佝偻着背,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稀拉拉地束在脑后,露出一个布满老年斑的额头。但那双眼睛——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老眼,却像两颗寒星,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老人盯着林宇手里的黑羽令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破庙:“进来说。”
林宇跟着老人进了庙。
破庙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破。神像早就被搬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神龛,供奉着厚厚一层灰。墙角堆着一些干草和破棉絮,大概是老人睡觉的地方。唯一还算完整的是一张供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只有豆大一点火苗,照得整间庙像一座坟。
老人盘腿坐在干草堆上,随手拿起一根细竹竿,挑了挑灯芯。火苗窜高了一些,庙里亮堂了几分。
“独臂人死了七年了。”老人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是他什么人?”
“他死在我面前。”林宇在供桌旁坐下,“我替他收的尸。”
老人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细节。黑羽阁的规矩就是这样——不该问的不问。他们只看令牌,不问来路。
“持黑羽令来,就是一件事。”老人把竹竿放下,“说吧,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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