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
先是几滴,砸在工厂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很脆的声响。然后越来越大,像有人把一盆一盆的水从天上倒下来。
杨蜜站在片场门口,看着雨幕。雨把地面砸出一个个小坑,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裤脚。
她穿了一件薄外套,灰色的,拉链拉到下巴。里面是一件白T恤,是沈烬说的“素色”。
“杨老师,”小桃撑着一把伞跑过来,“车在那边,我送您回酒店。”
杨蜜接过伞。黑色的,很大,伞骨很粗,像一根根骨头。
她走进雨里。雨太大,风斜着吹,把雨吹进伞底,打在她脸上,凉得她哆嗦了一下。
她走了两步,突然停住。
伞下多了一个人。
沈烬站在她旁边,穿黑色夹克,头发被雨打湿,贴在额头上,像一道黑色的疤。他手里没有伞。
“伞。”他说。声音没有起伏。
杨蜜愣了一下,把伞往他那边举了举。
沈烬没接。他伸手,握住伞柄,往她那边推了一下。
伞面倾斜了。雨点砸在他那边的伞面上,发出很密集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敲鼓。他这边的肩膀露在伞外,雨水顺着他的夹克往下淌,在袖口积成一小股,滴在地上。
“你……”杨蜜说。
“走。”沈烬说。声音没有起伏,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
他走在她左边,伞往她这边偏。他的右肩完全暴露在雨里,黑色的布料被雨水浸透,变成深灰色,贴在肩膀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杨蜜走得很慢。她看着他的侧脸,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像一道小溪。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眨一下,水珠掉下来,砸在伞面上。
她过了第一条街。雨没停。他的肩膀湿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苍白的肤色。
她过了第二条街。风更大了,把伞吹得歪了一下。沈烬的手在伞柄上收紧,把伞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过了第三条街。
她突然发现,他的肩膀在滴水。不是伞面上的水,是他的衣服在滴水。水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淌,在手指尖积成一小股,滴在地上,和地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她愣了一下,手伸进包里,想掏纸巾。
她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想起上一次,她递纸巾给他,他说“不用”。她想起他递外套给她,说“顺路”。
她的手缩了回来。
“你肩膀湿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把雨声震碎。
“嗯。”沈烬说。眼睛看着前方,“雨大。”
“伞往我这边偏了。”
“嗯。”
“你……”
“走。”沈烬说,“前面路口,车在那里。”
杨蜜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脚,运动鞋被雨水打湿了,鞋尖变成深灰色。她看着他的脚,黑色的皮鞋,鞋面上积着水,像一面小镜子。
她走得很慢。她想走慢一点。
但他走得不快不慢,像赶地铁时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路口到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老K站在车旁,撑着一把更大的伞。
“烬哥,杨老师,上车。”老K说。
沈烬把伞从杨蜜手里接过来,递给小桃。他的手指是湿的,指腹发白,像被水泡过的纸。
“送她回去。”他对老K说。声音没有起伏,“我坐后面那辆。”
他转身走进雨里。没有伞。他的背影被雨吞掉,像一滴墨融进水里。
杨蜜坐在车里,看着车窗上的雨痕。一道一道,像眼泪。
她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干的。外套是干的,头发是干的,只有裤脚湿了一点。
她看着车窗外的雨,突然想起什么。她把手伸进包里,掏出那包草莓纸巾。
纸巾被压得有点皱,角上卷了起来。她抽了一张,按在车窗上,擦了一下。
擦不掉雨痕。
她放下纸巾,看着窗外。沈烬站在后面那辆车旁边,正在拉车门。他的右肩还在滴水,水顺着手臂往下淌,在车门上留下一道湿痕。
她攥着那包纸巾,手指收紧。
“杨老师,”小桃说,“您肩膀是干的。沈总那边……”
“我知道。”杨蜜说。声音很平,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是干的,温暖的。
她突然想起,明天没有雨。明天是晴天。
她把纸巾放回包里,手指在草莓图案上摩挲了一下。
明天,她不撑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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