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公寓,3号楼,1702。
老K站在楼梯间,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对面站着一个穿连帽衫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一把钥匙。
“确定她在家?”老K问。
“灯亮着。”年轻人说,“窗帘没拉,能看见她在客厅走动。穿睡衣,粉色。”
老K把烟塞回口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老K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电梯响了,叮的一声。老K和年轻人同时转头,手都伸进口袋。
电梯门开,沈烬走出来,穿着黑夹克,手里提着一个超市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瓶洗洁精和一包方便面。
“烬哥。”老K松了口气,“王小曼在屋里,没出去。”
沈烬走到1702门口,没敲门,从塑料袋里拿出洗洁精,放在门口地上。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屋里传来手机铃声,是《小幸运》,响了五声,停了。
沈烬又拨了一次。又响了五声,又停了。
第三次,电话接通了。
“喂?”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睡意。
“外卖。”沈烬说,“放门口了。洗洁精,你买的。”
“我没买洗洁精。”
“地址写的是1702。”沈烬说,“不要我就拿走了。”
“等等。”电话挂了。
门里传来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猫眼暗了一下,有人在看。
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眼线是晕的。
沈烬伸手,抵住门,用力一推。门撞在墙上,发出很响的一声。
王小曼往后退,睡衣的带子滑下肩膀。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通话界面。
“你……”王小曼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沈烬走进去,没看她,先看客厅。客厅很小,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有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叠底片。
他走过去,拿起文件袋,对着光看。最上面一张,是杨蜜的脸。
“周姐让你保管的?”沈烬问。
王小曼往后退,后背抵在墙上:“你……你是沈烬?”
“是。”
“周姐说……说你会来。”王小曼的手指在墙上抠了一下,“她说你要是来了,让我告诉你,底片她有备份。你拿走这些,她还有。”
“我知道。”沈烬把文件袋折成两半,塞进夹克内兜,“所以我不是来拿底片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让她知道,底片在我手里。”沈烬转身走向门口,“她知道了,才会把备份拿出来。她拿出来,我才能一起烧掉。”
他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王小曼一眼。她的睡衣带子还滑在肩膀上,没拉上去。
“告诉周姐。”沈烬说,“明天中午,来我办公室。一个人。不带手机。”
王小曼没说话。她的手指在墙上留下几道印,是白的。
沈烬走出去,带上门。门撞上门框,锁舌咔哒一声。
老K站在楼梯口,看见沈烬出来,迎上去:“拿到了?”
“拿到了。”沈烬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文件袋,扔给老K,“烧掉。一张不剩。”
“那备份呢?”
“等她自己送。”沈烬按了电梯,“周姐那种人,手里没牌,会疯。她疯了,就会出错。”
电梯来了,门开。沈烬走进去,老K没跟。
“烬哥,”老K说,“王总那边……税务的人去了。”
“我知道。”
“你不看看热闹?”
“不看。”沈烬说,“热闹是给人看的。我是做事的。”
电梯门关上,把老K的脸隔在外面。
华影集团,十七楼。
王总办公室的门开着,但没人进去。两个穿税务制服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
助理站在一旁,脸色发白,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是满的,没动过。
“王建国先生?”领头的税务人员问。
王总坐在皮椅上,没站起来。他面前的文件摊开着,是那张被揉过的停工通知,现在已经展平了,但边角是皱的。
“是我。”王总说。
“我们接到举报,您名下的三个影视项目,存在税务优惠审批材料造假问题。请您配合调查,提供相关账目。”
王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一下。桌面上有一个凹痕,是钢笔戳的。
“举报?”王总笑了一下,嘴角是歪的,“谁举报的?”
“匿名举报。”税务人员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这是调取账目的通知单,请签字。”
王总没看通知单,他看向窗外。窗外是停车场,那辆尾号三个八的奔驰还停在那,但旁边多了一辆白色的车,车门上印着“税务稽查”。
“我能打个电话吗?”王总问。
“可以。但请在调查结束前,不要离开本市。”
王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个,响了一声,被按掉了。
他放下电话,手指在话筒上停了一秒。
“查。”他说,声音很轻,“给我查那个沈烬。他住哪,吃什么,见过谁。还有,查陈平那个戏,在哪拍,谁投的,演员是谁。”
助理站在门口,没动。咖啡杯在手里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烫到手背,他没叫。
“去啊。”王总突然吼了一声。
助理转身就跑,咖啡杯扔在地上,碎了,咖啡溅在地毯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
郊区仓库。
天黑了,碘钨灯亮着,把仓库中央照成白昼。周围是黑的,只有那一块是亮的。
杨蜜站在纸箱堆上,纸箱被码成三米高,她站在最上面,脚下垫着木板。木板是旧的,有裂缝,她踩上去,发出吱呀一声。
她穿着一条白裙子,是戏服,裙摆是脏的,沾了灰。头发是散的,被鼓风机吹着,往一边飘。
陈平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第三十七场,林小晚跳楼。第一次。”
杨蜜往下看。三米高的纸箱,她看着地面,地面是水泥的,有裂缝。她突然觉得高,手指攥紧了裙摆,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
“Action。”陈平说。
杨蜜没动。她的脚往前挪了半寸,木板发出更响的一声。她低头,看着地面,眼睛睁着,但没聚焦。
“林小晚。”陈平在对讲机里说,“你往下看。你看见什么了?”
杨蜜的嘴唇动了动:“看见……楼底下的人。”
“他们在干什么?”
“在……看。”
“他们说什么?”
“说……”杨蜜的声音抖了,“说跳啊。快跳。”
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裙摆被攥上去,露出小腿,小腿上有一道淤青,是白天撞在纸箱上撞的。
沈烬站在监视器旁边,没看屏幕,看她。他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是拧开的。
杨蜜的脚又往前挪了半寸。木板边缘裂了一块,她踩在那块裂的地方,身体晃了一下。
“别怕。”陈平说,“有威亚。你腰上绑着绳子。”
杨蜜没低头看腰。她知道那里有绳子,但她感觉不到。她只感觉到风,和脚下木板的裂缝。
她的身体又晃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她往后仰,想找回平衡,但后仰的时候,腰上的威亚绳绷紧了,勒进肉里,疼。
她往前倾,想躲开那股疼,但前倾的时候,脚下的木板又裂了一块。
她失去了平衡。
不是演的。是真的。
她往下掉,白裙子往上翻,头发往下垂。她没叫,嘴是张开的,但没声音。
威亚绳拉住了她,但拉得太猛,她的腰被勒出一个红印,绳子往上滑,滑到肋骨下面,更疼。
她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抓到空气。
然后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手的温度是凉的,但很有力,手指扣在她的脉搏上。
是沈烬。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纸箱堆下面,在她掉下来的瞬间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腰,手掌贴在她的后腰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松开了。
0.3秒。
杨蜜摔在他身上,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沈烬的后背撞在水泥地上,发出很闷的一声。杨蜜压在他身上,白裙子盖在他腿上,裙摆是皱的。
“卡!”陈平喊。
杨蜜没起来。她的脸埋在沈烬的肩膀上,呼吸喷在他的颈窝里,是热的,带着薄荷味——是刚才化妆时喷的口气清新剂。
沈烬也没动。他的左手还停在半空,手指是曲的,像还保持着托腰的姿势。右手攥着她的手腕,没松。
“没事吧?”陈平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对讲机。
杨蜜抬起头,头发粘在嘴角。她看着沈烬,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的,是吓的。
“你……”她说,声音哑了。
“腰上的绳子松了。”沈烬说。他的声音是平的,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威亚组,检查设备。”
杨蜜从他身上爬起来,膝盖在地上蹭了一下,牛仔裤磨出一个印。她站起来,白裙子是歪的,肩带滑下来一半。
沈烬也站起来,拍了拍后背的灰。他的夹克是黑的,灰是白的,拍了两下,还有印。
“重来。”陈平说,“威亚修好了。”
杨蜜没往纸箱堆走。她站在原地,手指按在后腰上,按在那个被沈烬托过的地方。隔着布料,她还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形状。
“去。”沈烬说。
杨蜜抬头看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
“刚才……”杨蜜说。
“刚才你摔了。”沈烬说,“下次站稳。”
他转身走向监视器,脚步在水泥地上有回声。杨蜜看着他的后背,夹克是黑的,肩膀是宽的,后背有一个灰印,是刚才摔的。
她把手从后腰上拿下来,手指是曲的,像握着什么东西。
“Action。”陈平喊。
杨蜜重新爬上纸箱堆。这次威亚绳系得很紧,她感觉到了,勒在腰上,像一只手。
她往下看,看见沈烬站在监视器旁边,没看屏幕,看她。
她跳了下去。
这次没有摔。威亚绳拉住了她,她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白裙子翻上来,又落下去。头发往上飘,又垂下来。
她落在垫子上,膝盖弯了一下,站住了。
“卡。过了。”陈平说。
杨蜜从垫子上走下来,走到沈烬身边。他手里拿着那瓶水,递给她。
她接过,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滴在白裙子上,洇出一个圆点。
“谢谢。”她说。
“不用。”沈烬说,“片酬里扣。威亚绳是租的,五十块一天。”
杨蜜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笑出来了,但很快收住。她把水瓶递回去,瓶盖是拧上的。
沈烬接过,拧开,自己喝了一口。瓶口有她的口红印,很淡。
手机响了。是林姐。
沈烬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接,按了静音。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杨蜜。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只有三个字:“她来了。”
杨蜜没看懂:“谁?”
“周姐。”沈烬说,“她来拿底片。来我办公室。”
“现在?”
“现在。”沈烬把手机塞回口袋,“你收工。回酒店。别出门。”
“那你呢?”
“我去见她。”沈烬说,“她带了备份来,我要一起烧掉。”
杨蜜的手指攥紧了水瓶,塑料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跟你去。”
“不用。”
“我要看着它们烧掉。”杨蜜说,“那些照片。我要看着它们变成灰。”
沈烬看着她,手指在裤缝上擦了一下。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快。
“跟上。”他说。
杨蜜把水瓶放在纸箱上,纸箱上印着“易碎品”,字是红的。她跟着走出去,白裙子在身后飘,裙摆上的灰被风吹起来。
沈烬走到门口,停住,回头。他看见她裙子上的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湿巾,递过去。
“擦脸。”他说,“有灰。”
杨蜜接过湿巾,没擦脸,擦了手。她的手是脏的,刚才爬纸箱堆蹭的。湿巾变黑了,她捏成一团,攥在手心。
沈烬没说话,转身走出去。仓库门开着,外面的天是黑的,有星星,但不多。
杨蜜跟在他身后,走了三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仓库。
碘钨灯还亮着,照着那堆纸箱,纸箱上印着“易碎品”,字是红的,在灯光下很刺眼。
她转过身,追上沈烬。
他的车停在路边,车门没锁。他坐进驾驶座,她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发出很响的一声。
沈烬发动车子,发动机咳嗽了两声,才平稳下来。他一手握方向盘,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老K发微信:“准备火盆。办公室。”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仪表盘上,屏幕朝下。
杨蜜看着他的侧脸,路灯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划出一道亮线。
“沈烬。”
“嗯?”
“你后背疼吗?”
“不疼。”
“你骗人。”杨蜜说,“你摔在地上的时候,声音很响。”
沈烬没回答。他看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系好安全带。”他说。
杨蜜拉过安全带,扣上。卡扣发出咔哒一声。
车子开出去,尾灯在黑暗里亮着。
杨蜜从后视镜里看见,仓库的碘钨灯暗了一下,又亮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灯后面晃过。她转头看沈烬,他正在看后视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又敲了一下——一,二,三。然后他说:“陈平的片子剪完了。明天,你有一个短片要看。看完,王总的关系网,会断一半。”杨蜜没问是什么片子。她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排着队被甩在后面。
第二天下午,杨蜜坐在沈烬工作室的旧沙发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放着陈平剪辑的短片——三分钟,黑白,没有配乐。画面里,她穿着白裙子站在废弃仓库的纸箱堆上,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对着空气说:“妈,我累了。”说完,她往前走了一步,画面切黑。然后是字幕:林小晚,18岁,选秀选手,2019年4月18日从星辉传媒宿舍楼顶跳下。
杨蜜看完,坐在椅子上没动。她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剧本,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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