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姐的办公室还没收走。她借着交接的名义，把杨蜜叫来做最后一次施压。
沈烬走进去，没看周姐，先看了墙上的电子钟。十点十七分。他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文件袋是透明的，里面能看见两份合同。
“蜜蜜来了。”周姐从皮椅上站起来，笑着迎向杨蜜，手要拍她肩膀。杨蜜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门框上。
沈烬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敲了两下文件袋：“坐。”
杨蜜没动。周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挂上：“这位就是沈制片吧？年轻有为。蜜蜜，给沈制片倒茶。”
“不用。”沈烬从文件袋里抽出合同，翻到第七页，手指按在一个条款上，“这条，乙方授权甲方代为签署一切附属协议。什么意思？”
周姐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咔、咔两声：“行业惯例。艺人忙，授权公司代签代言合同，方便。”
“方便什么？”沈烬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拍在合同旁边。那是星辉传媒去年的一份代言合同复印件，签名栏里签的是周姐的名字，而不是艺人本人，“方便把代言费打进公司账户，再按‘管理费’扣掉百分之四十？”
周姐的笑容彻底没了。
华影集团十七楼，王总办公室。
王建国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火星子炸开。他对着电话说：“周美华在干什么？一个独立制片人都搞不定？”
电话那头是周姐的助理，声音发颤：“王总，那个沈烬……他把合同拆了。周姐现在下不来台。”
王总把打火机扔在桌上，金属撞桌面，当的一声：“告诉她，下不来台就别下了。我不管她用什么办法，明天中午之前，我要杨蜜签完字。不签，就让她永远签不了别的字。”
他挂断电话，拿起另一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接通。
“李导，我王建国。明天那个试镜，杨蜜别来了。对，身体原因。换谁？换苏苏，就上次酒局上那个。”
周姐办公室。
周姐看向杨蜜：“蜜蜜，你跟了我五年，我害过你吗？”
杨蜜咬着笔帽，没说话。笔帽是塑料的，上面全是牙印。
沈烬把合同翻到第十二页：“这条更妙。乙方违约需赔偿甲方一切损失，包括但不限于预期收益。预期收益怎么算？”
“按合同写明的片酬三倍。”周姐的声音硬了。
“那这条呢？”沈烬翻到第十七页，手指甲在纸面上刮出一道白痕，“甲方有权根据市场变化调整乙方工作内容，乙方不得拒绝。什么叫市场变化？”
“就是——”
“就是你想让她陪酒，就说市场需要。”沈烬把合同合上，扔回茶几。合同滑出去，撞上周姐的咖啡杯，杯沿晃了晃，没倒，“阴阳合同。表面一份，背地一份。杨蜜签了这个，违约金不是一百万，是一千万。”
杨蜜的笔帽从嘴里掉出来，砸在地上，弹了一下。
周姐的脸色变了。她弯腰捡起笔帽，递给杨蜜，手指在发抖：“蜜蜜，你信他还是信我？”
杨蜜没接。
沈烬从椅子上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草莓纸巾，塞到杨蜜手里。纸巾包装上的草莓图案被捏皱了。
“周总监。”沈烬第一次叫她的职位，不是“周姐”，“你抽屉里还有一份真合同，分成比例是九比一，违约金八千万。需要我念条款吗？”
周姐的后背抵在了办公桌边缘。她手往后伸，摸到了抽屉把手。
“别开了。”沈烬说，“开了也没用。那份合同的电子扫描件，现在应该在三个营销号的邮箱里。十一点整，他们会同时发。”
周姐的手从抽屉把手上滑下来。她看向墙上的电子钟。十点四十三分。
“你想怎样？”
“重新拟。”沈烬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三份纸，这是他带来的合同，“按这个签。乙方保留一切附属协议审核权，代言费直接进乙方账户，甲方抽取百分之十五经纪费。违约金，一百万。”
周姐没接。她盯着那份合同，没伸手。
沈烬把合同放在茶几上，用食指推过去，纸面擦过玻璃，发出沙沙声：“你还有十七分钟。”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杨蜜还站在原地，手指把草莓纸巾捏成一团。
“走。”沈烬在门口说。
杨蜜跟着走出去。走廊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她跟在沈烬身后，走了几步，突然停下，靠在墙上，手捂着嘴。
沈烬没回头，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包草莓纸巾，往后一递。杨蜜接过去，撕开包装，抽了一张，按在眼睛上。
“别在这哭。”沈烬说，“电梯里有监控。”
杨蜜把纸巾攥在手心，跟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她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眼睛是红的，口红花了。
沈烬按了负二层。
“你早就知道？”杨蜜问。她的声音哑了。
“知道什么？”
“知道她有阴阳合同。”
“不知道。”沈烬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我只知道她不会让你签真合同。”
电梯到了。门打开，沈烬走出去。杨蜜跟在后面，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脆响。
沈烬的车停在柱子旁边，是一辆旧的黑色大众。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杨蜜站在车门外，没动。
“上车。”沈烬说。
杨蜜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坐进去。车门发出老旧的吱呀声。
沈烬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她。瓶身是温的。
杨蜜接过去，喝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她把水瓶盖拧上，发现瓶盖上有牙印。
“接下来呢？”杨蜜问。
“等。”
“等什么？”
沈烬没回答。他发动车子，发动机咳嗽了两声，才平稳下来。他一手握方向盘，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手机亮了。是一条微信。
老K发来的，只有一行字：“王总开始打电话了。三个制片，两个导演，一个平台购片主任。全打了。”
沈烬把手机屏幕转向杨蜜。杨蜜凑过来看，头发丝扫过他的肩膀。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明天开始，没戏拍了。”沈烬把手机收进口袋，踩下油门，“系好安全带。”
车子开出地库，阳光从挡风玻璃刺进来。杨蜜抬手挡了一下，手指缝里漏进光斑。
她没发现，沈烬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咬出牙印的笔帽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老K又发来一条微信：“王总那边有动静了。他在查《暗涌》的版权归属。还有，他在找陈平。”沈烬看了两秒，把手机屏幕按灭，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一下，拐进了一条巷子。杨蜜从后视镜里看见，巷子尽头是一栋旧楼，楼顶有个红色的灯牌，亮着“出租”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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