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各怀心思
李鸿章坐在帐中，手里攥着曾国藩的亲笔信，反复看了三遍。
帐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马肉味。那是最后一匹拉炮的战马被宰杀后煮的汤，汤水稀薄，漂着几片薄薄的肉片，但已经是军中最后的荤腥了。帐外，士兵们蹲在篝火旁，默默地啃着干硬的饼子，有人连饼子都没得啃，只能喝水充饥。
十六万大军，打到现在不到十万人。连日突围，伤亡惨重，粮草断绝，弹药将尽。拉大炮的马匹已经宰杀了大半，剩下的也瘦得皮包骨头。士气虽然还没崩溃，但已经低到了极点。
李鸿章将信放在案上，目光扫过帐中众人。左宗棠坐在左侧，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目光依然锐利。戈登坐在右侧，手中攥着那根藤条，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德克碑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一个空了的白兰地酒瓶，眼神有些迷离。
“诸位，”李鸿章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难掩的振奋，“曾中堂来信了。鲍超率三十五万大军在南面，曾中堂亲率三十五万精锐在西北面，已经对洪贼形成了合围。他让咱们再坚持两到三天，就能彻底消灭洪贼主力。”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曾中堂说，到时候要让洪贼及其将领，尝尝当年洪天贵福、陈玉成、李秀成的下场。千刀万剐。提着洪贼的首级，去面见太后老佛爷。”
帐中沉默了片刻。戈登和德克碑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左宗棠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
李鸿章将信递给他们传阅。左宗棠看完后，默默将信放在案上，没有表态。戈登看完后，用英语低声道：“终于要结束了。欠咱们的饷银，也该结清了。”
德克碑醉醺醺地嘟囔了一句：“结清了又怎样？洪志远那边……给的更多……”
戈登瞪了他一眼，德克碑便不再说话了。
李鸿章没有注意他们的小声嘀咕，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自己被围的位置：“咱们再撑两三天。传令全军——从今日起，杀最后一匹马，每人分一碗肉汤。两三天后，曾中堂的大军就会打穿洪贼包围圈，到时候咱们内外夹击，彻底解决洪贼。”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稳：“另外，传令各营——把剩余弹药集中起来，只留三成给火铳手，其余全部留到最后的突围战。两三天后，咱们要打一场硬仗。”
众将默默点头，各自散去。
左宗棠走出大帐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寒风从北面灌来，吹得他鬓角的白发微微飘动。他站在帐外，望着西面那片隐约可见的火光——那是曾国藩大军推进的方向。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低声自语道：“洪志远，你真会这样失败吗？”
他回想起洪志远那封劝降信。满清必亡，华夏必兴。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回荡了很久。他是左宗棠，他自诩汉臣，他一生所求的是名垂千古、重振华夏。可如今，他却要眼睁睁看着一个可能重振华夏的人被千刀万剐。
但他不能说什么。他是清廷的封疆大吏，是曾国藩的盟友，是李鸿章的同僚。他只能沉默。
戈登回到自己的帐中，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那是他这些天反复看过很多遍的东西——洪志远劝降信中关于军火采购的那一段。他特意让翻译用英文抄了一份，随身携带。他低声念着上面的字：“从西方采购军火的全权，佣金从优，回扣另算。”
他攥紧了纸条，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满清朝廷拖欠他的军饷，已经两个月了。而洪志远开出的条件，比满清大方得多。如果洪志远真的失败了，这些条件就全成了泡影。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将纸条叠好，重新塞回怀里。
“洪志远，”他用英语低声自语，“你最好别死。你还欠我一笔大生意。”
德克碑回到帐中后，倒头便睡。他喝了太多的白兰地，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但在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洪志远那封信……说给回扣……比李鸿章大方多了……”
夜色深沉，清军大营中一片沉寂。篝火稀疏，士兵们蜷缩在单薄的草堆里，瑟瑟发抖。他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只知道又饿又冷又累。
左宗棠独自站在帐外，望着西面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际，沉默了很久。他心中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洪志远，你到底有没有后手？
“你一定有后手吧。”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夜风中几乎听不见，“你从四川打到湖广，从湖广打到陕西，一路势如破竹。你不会这么容易就败的。你一定还有后手。”
他抬起头，望着满天的星斗。那些星星在寒夜中闪烁，如同无数双沉默的眼睛。左宗棠沉默了很久，最终转身走回帐中，放下了帐帘。
远方的天际，炮声渐渐稀疏下来。但左宗棠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两三天后，曾国藩的大军就会打穿洪贼的包围圈，到时候就是最后的决战。而他左宗棠，只能站在李鸿章身边，站在满清一边，站在洪志远的对面。
“洪志远，”他在黑暗中低声自语，“你若真有后手，就快使出来吧。”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米仓道上。
洪志远坐在轿中，忽然睁开眼。他感到一阵心悸，仿佛有人在远方呼唤他。他集中意念，尝试与张铁山建立心灵联系。距离太远，传讯断断续续，但他还是勉强捕捉到了几个模糊的声音——
“主……主公……合围……收紧……撑住……”
洪志远攥紧了轿中的竹竿扶手，目光中闪过一丝冷厉。他掀开轿帘，对身旁的沐英雄道：“传令——全军再快些。明天天黑之前，必须赶到商州。”
沐英雄领命，号令在队伍中无声地传递下去。六十万黑旗军的脚步再次加快，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在米仓道的崇山峻岭间狂涌向前。
距离商州，还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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