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窗外肆虐,刮得三号仓库的破木头窗棂子咔咔作响。
门帘刚落下不到一分钟,外头的脚步声去而复返。
厚重的棉门帘被猛地掀开,带进来一股子夹着冰渣的邪风。
秦淮茹顶着满头满脸的雪沫子,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两只手死死抠着门框,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过度褪去了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林建国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连眼皮都没抬。
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那把带血槽的军用三棱刮刀就在手边半寸的地方。
“怎么?”
林建国吹了吹茶缸面上漂浮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口热水。
“半斤板油还嫌不够,打算跟我讨价还价?”
秦淮茹浑身一个激灵,赶紧松开门框,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连滚带爬地膝行到林建国脚边,仰起那张被冻得发青、又被眼泪糊满的脸。
“林爷!我不敢!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跟您讨价还价!”
秦淮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响声。
“我刚才走到大门口,冷风一吹,脑子突然清醒了。我光把那个过载保护销交给您,顶多能证明贾东旭违规操作。易中海那个老狐狸在厂里根基深,他要是豁出老脸去求杨厂长,这事儿说不定还能被压下来,定个性成‘操作失误’。”
秦淮茹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
“要是不把他们彻底踩死,等他们缓过劲来,肯定要查是谁走漏的风声。到时候我秦淮茹第一个没命!”
林建国放下茶缸。
陶瓷底座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女人。
聪明。
这女人确实比四合院里那些只知道争抢眼前窝窝头的禽兽要聪明得多。她知道什么叫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也知道既然上了他林建国的贼船,就得把投名状交得彻彻底底。
“所以呢?”
林建国摸出大前门,叼在嘴里。
“你还有什么货?”
秦淮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半截,伸手去拿桌上的火柴,想给林建国点烟。
林建国左手一抬,直接掐住了她的手腕,往下一压。
“别套近乎。说事。”
秦淮茹手腕吃痛,赶紧缩了回去,老老实实地跪好。
“贾东旭......贾东旭他还偷了厂里的东西!”
秦淮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能捅破天的大事。
“不是那种顺手拿的螺丝钉或者铁疙瘩,是紫铜!车间里切削下来的紫铜废料!”
林建国咬着烟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紫铜。
这在五九年可不是闹着玩的。
现在的轧钢厂,生铁和普通钢材虽然管得严,但工人偶尔顺两块废铁回去打个菜刀,保卫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紫铜不一样。
这是国家严格管控的战略物资,是用来造电机、造军工设备的核心材料。黑市上,紫铜的价格被炒到了天价,而且有价无市。
贾东旭一个二级钳工,平时连碰这种高级材料的机会都不多,他居然敢偷紫铜?
“他哪来的胆子?”
林建国划了根火柴,点燃香烟。
“他一个二级工,能接触到紫铜件?”
秦淮茹见林建国来了兴趣,赶紧竹筒倒豆子一样全盘托出。
“他自己当然没那个本事!是一车间最近在赶一批特种电机的轴承套,易中海是八级工,负责带头攻坚。贾东旭天天跟在易中海屁股后面打下手,负责清理机床底下的废料槽。”
秦淮茹越说越顺溜,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算计。
“贾东旭那个死鬼,为了凑钱买自行车撑面子,就把主意打到了那些紫铜废料上。他每天下班前,趁着别人不注意,把扫出来的紫铜碎屑和边角料用破布包起来,不交到废品库,而是偷偷塞进通风管道里!”
林建国吐出一口青蓝色的烟雾。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
如果只是私拆保护销,破坏生产设备的罪名虽然大,但杨厂长为了保住一车间的生产进度,说不定还会暗中周旋。
但盗窃国家战略物资,这性质可就彻底变了。
这是要吃枪子的重罪。
谁敢保?谁保谁就是同案犯!
“藏在哪了?”
林建国盯着秦淮茹的眼睛,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三号铣床!就在三号铣床正上方的那根主通风管道里!”
秦淮茹急切地回答,生怕林建国不信。
“第二节管道的接缝处,那个铁皮卡箍是松的!贾东旭每天踩着机床底座爬上去,把包好的紫铜料塞进去。他跟我显摆过,说已经攒了快七八斤了,等攒够了十斤,就找机会运出去,拿到交道口黑市卖掉!”
七八斤紫铜废料。
林建国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按现在的黑市价,这批铜料至少能卖上一百多块钱。对于贾东旭这种一个月才二十几块钱工资的人来说,确实是一笔巨款。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这事儿,易中海知道吗?”
林建国弹了弹烟灰。
秦淮茹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这我真不知道。贾东旭没跟我说过。不过......易中海是他的亲师傅,两人天天在一个机床上干活,贾东旭每天磨磨蹭蹭地扫废料,易中海那么精明的人,能一点都察觉不到?”
林建国扯了扯嘴角。
察觉不到?
易中海那个老绝户,满脑子都是算计着让贾东旭给他养老。就算他真察觉到了,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会暗中帮贾东旭打掩护。
只要把这事儿捅出去,易中海就算不是主谋,一个包庇盗窃国家战略物资的罪名是绝对跑不掉的。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行了。”
林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军靴碾灭。
他站起身,走到靠墙的那个生铁皮包裹的壁橱前。
秦淮茹的眼睛立刻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壁橱,喉咙里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唾沫。她知道,那里面放着林建国平时吃的粮食。
林建国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挂锁。
壁橱门一开,一股子诱人的面香混着肉味飘了出来。
林建国伸手进去,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白面馒头。
这不是食堂里那种掺了棒子面和地瓜面的杂合面馒头,而是仙府里产出的精白面,用老面发酵,蒸得又大又白,上面还带着几个褶子,散发着纯粹的麦香。
秦淮茹的眼睛都绿了。
她已经大半个月没见过纯白面的东西了,贾家天天喝那种稀得能照出人影的棒子面糊糊,胃里早就酸水泛滥。
林建国拿着馒头,走到秦淮茹面前。
他没有把馒头递给秦淮茹,而是直接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
秦淮茹顺从地张着嘴,像是一条等待喂食的流浪狗。
林建国把那个白面馒头硬生生地塞进她嘴里。
馒头很大,塞得秦淮茹的腮帮子高高鼓起,嘴角甚至被撑得有些发疼。
“呜......”
秦淮茹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呜咽,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一半是被撑的,一半是激动。
她顾不上什么形象,双手死死捂住嘴,连嚼都顾不上细嚼,拼命地把馒头往肚子里咽。干涩的喉咙被噎得生疼,她就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硬生生把食物顺下去。
林建国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
他伸出左手,在秦淮茹那头因为风雪而变得凌乱湿漉的头发上揉了两下。
这动作没有任何温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就像是在抚摸一只刚刚咬死猎物、叼回来向主人邀功的恶犬。
“这才是你该干的事。”
林建国抽回手,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指。
“以后家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易中海、聋老太太,包括那个瘫在床上的贾东旭,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哪怕是放了个屁,你都要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秦淮茹一边拼命咽着馒头,一边疯狂地点头。
眼泪和着面香一起吞进肚子里。
她很清楚。
从她说出紫铜废料这个秘密开始,她就彻底切断了自己在贾家、在四合院的所有退路。
贾东旭完了。
易中海也快完了。
她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死死抱住林建国这条大腿。只要能吃上这种白面馒头,只要能让棒梗不饿死,别说是出卖丈夫,就算是让她亲手去掐死贾张氏,她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滚吧。”
林建国坐回藤椅上,端起茶缸。
“记住你答应的事。明天早上八点,过载保护销必须出现在这张桌子上。至于那五斤棒子面和半斤板油,等你把东西拿来,自己拎走。”
秦淮茹终于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了下去。
她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给林建国磕了个头。
“林爷您放心!我秦淮茹以后就是您养在院里的一条狗,您指哪我咬哪!”
说完,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掀开门帘,一头扎进了外头的风雪里。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炉子里的煤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林建国喝了一口水,站起身,拉开办公桌中间的抽屉。
他没有打算直接去保卫科举报。
王建军那个刑侦科长是个认死理的人,讲究证据确凿。如果林建国实名举报,不仅会暴露自己在车间内部有眼线,还会引起李怀德和杨厂长的警觉。
更何况,他现在是总务科的副股长,直接插手车间生产和保卫科的案子,犯了职场的大忌。
对付禽兽,就得用阴招。
林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印着“红星轧钢厂后勤处”抬头的信纸。
他把信纸平铺在桌面上,伸手拿起了笔筒里的那支英雄牌钢笔。
拧开笔帽。
林建国看着空白的信纸,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一份针对贾东旭和易中海的双重绝杀,即将在这张纸上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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