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看着窗户纸破洞外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大半夜的,秦淮茹不在被窝里待着,跑来敲一个单身汉的门。这要是被院里哪个起夜的撞见,明天一早整个南锣鼓巷都得传遍了。
林建国靠在椅背上,没有急着去开门。
他把意念沉入须弥仙府。青铜古碑上的红色液体已经平息下来,稳稳地停留在刻度线的一半。贾张氏在门外嚎了大半宿,贡献了不少怨念。现在门外这个,估计是来探虚实的。
这女人在这个点过来,动机其实很好猜。白天易中海被扣了福利,贾家断了外援。晚上他又炖了这么一锅红烧肉,那香味飘满全院,简直是明晃晃的阳谋。秦淮茹一天没吃顿饱饭,肚子里没油水,肯定是熬不住了。
她以为能在傻柱那里屡试不爽的装可怜把戏,到他这里也能换来几斤细粮。
林建国心里冷笑一声。
这女人要是生在后世,去考个北影中戏绝对能拿头名。眼泪说来就来,身段放得比谁都低。可惜,她今天算错了账。
“叩、叩、叩。”
门外又传来三声敲门声,带着几分焦急和哀求。
林建国站起身,走到门后,拉开插销。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
门外的冷风夹着雪粒子倒灌进来。秦淮茹冻得嘴唇发青,双手抱在胸前,整个人顺着门缝就挤了进来。
“建国兄弟......”
秦淮茹反手把门合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软糯的鼻音。她那双桃花眼水汪汪的,眼尾泛着一圈红晕,配上身上那件单薄贴身的碎花小棉袄,把那种受尽委屈的小媳妇模样拿捏得分毫不差。
林建国没搭腔,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屋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热气一烘,秦淮茹冻僵的身体打了个哆嗦。紧接着,她用力抽动了两下鼻子。
那股浓烈到化不开的猪油香和酱油味,还死死盘踞在狭小的耳房里。
秦淮茹的目光越过林建国的肩膀,直勾勾地盯上了靠墙的那张八仙桌。
桌上放着一个粗瓷大碗。碗底还剩下小半碗红亮软糯的五花肉块,浓稠的汤汁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诱人的油光。旁边是一个咬了一半的白面大馒头。
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那是胃酸在空瘪的胃袋里翻腾的声音。
秦淮茹喉咙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吞咽声。她赶紧捂住嘴,脸颊涨得通红,但那双眼睛却怎么也从肉碗上拔不下来。她一天没吃东西,晚上就喝了半碗拉嗓子的棒子面糊糊,现在胃里有火在烧。
林建国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秦姐,大半夜的,有事?”
林建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了指桌上的碗。
“没吃饱?”
秦淮茹用力绞着衣角,眼泪顺着脸颊就滑了下来。
“建国兄弟,姐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一股劣质雪花膏的香味混着女人的体香飘了过来。
“东旭他妈白天那是犯了浑,她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秦淮茹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咱们院里谁不知道你现在出息了,在总务科当了干部。你大人有大量,能不能把一大爷和我们家的福利给退回来?棒梗晚上饿得直哭,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说到最后,她抬起头,用那种楚楚可怜的眼神望着林建国。
林建国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
青白色的烟雾吐出来,模糊了他冷硬的脸部轮廓。
“秦姐,这事你找错人了。”
林建国弹了弹烟灰,声音里没有一点温度。
“福利是总务科按规矩扣的。易中海冲击行政科室,贾张氏在职工宿舍门口寻衅滋事。厂里有厂里的制度,不是谁哭两声就能把公家的东西拿回去。”
话音砸在地上。
秦淮茹半张着嘴,眼底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她没料到林建国会把话说得这么绝。往常她在院里遇到难处,只要掉几滴眼泪,不管是易中海还是傻柱,都会上赶着帮忙。
“建国,姐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是......”
秦淮茹咬了咬下唇,目光再次飘向桌上的红烧肉。
“可是孩子是无辜的啊。一大爷在院里德高望重,你这么落他的面子,以后在院里怎么处啊。你这肉......能不能分姐两块?就两块,拿回去给棒梗解解馋。姐以后给你洗衣服,给你收拾屋子......”
她一边说,一边大着胆子往八仙桌那边靠。身子有意无意地往前倾,那件旧棉袄虽然单薄,却掩盖不住她丰腴的身段。
林建国冷眼看着她。
这算盘打得真响。用几件破衣服的劳动力,外加这点不值钱的姿色,换这特级五花肉。真当总务科的干部是开善堂的。
“秦淮茹。”
林建国连“姐”都不叫了,直接连名带姓。
“你是不是觉得,你们贾家在院里横行霸道惯了,谁都得惯着你们?”
秦淮茹脚步一顿,脸色唰地白了。
“你家东旭在三车间干了三年,到现在还是个一级工。”
林建国把半截烟按在桌面上,火星子滋啦一声灭了。
“这也就罢了。但我查过三车间的物料损耗。贾东旭每个月的废品率,比新来的学徒工还要高出百分之三十。他那点计件工资,都不够赔厂里报废的钢材钱。”
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秦淮茹的后背拔直了。刚才还委屈求全的姿态,立刻变成了极度的恐慌。
这事儿她根本不知道!
贾东旭每天回家都吹嘘自己在车间多受师傅器重,怎么可能会有这么高的废品率?
“那是易中海仗着八级工的面子,帮他把废品账平了,走的是车间的公用损耗。”
林建国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更别提他为了赶产量,私自拆除了三号铣床的过载保护销。这事要是捅到保卫科,那是破坏生产的罪名。”
林建国站起身,端起桌上那半碗红烧肉,拿起筷子,当着秦淮茹的面,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块放进嘴里。
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秦淮茹看着那泛着油光的肉块在林建国嘴里消失,喉咙艰难地滑动着。
“以前的总务干事不管事,这烂账就一直挂着。但现在,这摊子事归我管。”
林建国咽下嘴里的肉,居高临下地看着秦淮茹。
“你回去告诉贾张氏,让她把嘴巴放干净点。要是再敢来我门口撒野,我明天就去查三车间的底账。到时候,不仅是扣福利的事。”
林建国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压迫感。
“贾东旭这三个月的定量粮票,总务科有权以‘赔偿公家损失’的名义,全部扣发。”
扣发三个月的定量粮票!
这句话直接把秦淮茹脑子里最后一点幻想砸得粉碎。
没有粮票,在四九城连一斤棒子面都买不到!那可是要全家老小活活饿死的!
秦淮茹只觉得腿肚子直转筋,整个人晃了两下,直接跌坐在地上的矮脚马扎上。
她惊恐地看着眼前的林建国。
这个男人太狠了。他根本不吃女人这一套。他手里握着总务科的实权,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捏死整个贾家。
“建国......林干事......”
秦淮茹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带着真正的绝望。
“你不能这样啊。东旭要是没了粮票,我们一家怎么活啊......”
“那是你们的事。”
林建国指了指门。
“现在,出去。”
秦淮茹坐在马扎上,看着近在咫尺的那碗红烧肉。肉块上的油脂凝结成了一层白霜,却依然散发着勾人的香味。
她彻底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以前在院子里,易中海是天,贾家可以靠着易中海的偏袒作威作福。但现在天变了。林建国不仅有肉吃,他还掌握着给全厂发饭票的权力。
在这个绝对的权力面前,她那些装可怜的手段,连个屁都算不上。
“林干事,姐错了。姐替东旭他妈给你赔不是。”
秦淮茹站起身,双腿还在打飘。
她不敢再看那碗肉,低着头,像个游魂一样往门口走。
“把门带上。”
身后传来林建国没有起伏的声音。
秦淮茹拉开门,寒风重新包裹了她。她机械地转过身,把木门严严实实地拉拢。
雪还在下。
四合院里静得吓人。
秦淮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中院,推开贾家的房门。
屋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通风的酸臭味。炕上,贾东旭打着震天响的呼噜。旁边,贾张氏四仰八叉地躺着,被子被她卷走了一大半,露出棒梗冻得缩成一团的小腿。
秦淮茹站在炕沿边,冻得浑身发僵。
她脑子里全是林建国刚才的话。废品率!拆除过载保护销!扣发定量粮!
贾东旭在厂里混日子,贾张氏在院里四处惹事。这母子俩根本不知道,他们已经把天给捅破了。
如果林建国真的查账,贾家就全完了。
“老贾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贾张氏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那丧尽天良的......早晚遭报应......”
一阵冷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吹进来,吹透了秦淮茹单薄的棉袄。
她用力扣住粗糙的炕沿。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在外面惹了祸,要我来担惊受怕?凭什么林建国在屋里吃着大块的红烧肉,我的儿子却要饿得在被窝里直哭?
秦淮茹看着那张蛮横的肥脸。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对身边这些只会拖后腿的累赘,产生的最深沉的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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