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爷，既然要查账。那咱们就先算算，五六年冬天，你利用八级工的特权，在厂里多领的那五百斤无烟煤，都拉到谁家去了？”
话音砸在满是积雪的泥地上。
易中海撑在八仙桌边缘的双手不可控的哆嗦了一下。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的抽动。
周围原本闹哄哄的吃瓜群众，声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五百斤无烟煤。
这在五九年的四九城，可是能要人命的罪过。现在家家户户每个月那点定量的煤球都不够烧，谁要是敢私吞公家的无烟煤，一旦查实，轻则开除厂籍，重则直接送去大西北劳改。
易中海只觉得后背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寒风一吹，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凉气。
他怎么也想不通，三年前自己仗着厂里老资格，伙同当时的仓库调度员偷偷抹平的那笔烂账，林建国一个刚上任几天的毛头小子是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要是被捅到保卫科，他这辈子的清誉和八级工的铁饭碗，全得砸个稀巴烂。
易中海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行压下胃里猝不及防翻腾起来的恐慌感。他太清楚现在的局势了，绝对不能顺着林建国的话头往下说，必须把水搅浑。
“林建国!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易中海猛的直起腰，右手重重的拍在八仙桌上，震得搪瓷茶缸里的热水泼了一桌子。
“我易中海在轧钢厂干了半辈子，行得正坐得端!你今天少拿这些没影子的事来转移视线!咱们今天开全院大会，说的是你私吞公款、破坏邻里团结的大问题!”
易中海拔高了嗓门，拿出了院里一大爷的绝对威严，直接把话题强行扯了回来。
坐在旁边的二大爷刘海中早就按捺不住了。他挺着那堪比十月怀胎的大肚子，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清了清嗓子，拿出了车间领导训话的派头。
“建国同志，你这个态度很不端正嘛!”
刘海中迈着八字步，走到八仙桌前面，居高临下的指着林建国。
“一大爷说得对。你不要以为自己进了总务科，当了个副股级干事，尾巴就能翘到天上去。许大茂下乡放电影出了事故，那是厂里保卫科和宣传科要管的事。可你借着总务科的职务之便，私自扣了许大茂五百块钱的赔偿金!还有傻柱，他带几个饭盒怎么了？那都是食堂的剩菜，你凭什么把他的饭盒罚没，还把他贬去洗白菜？”
刘海中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在昏黄的灯泡下乱飞。
“这五百块钱的巨款，还有那些物资，你交公了吗？你敢说没进你自己的腰包？”
这话一出，中院里的气氛再次被点燃。
三大爷阎埠贵赶紧推了推鼻梁上用胶布缠着腿的破眼镜，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算盘，噼里啪啦的拨弄了几下。
“老刘说得在理啊。五百块钱，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阎埠贵精瘦的脸上透着一股子算计到骨子里的贪婪。
“建国，咱们院二十多户人家，大半都揭不开锅了。你一个人把这笔巨款捏在手里，这觉悟可就太低了。按照咱们院历来的规矩，这种来路不明的罚款，就该充当院里的公积金。由我们三位大爷统一管理，按人头分发给困难户。”
阎埠贵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林建国身上那件崭新的军大衣。
“我算过了。五百块钱，咱们每家每户至少能分二十块!二十块钱能买多少棒子面啊!建国，你不能为了自己吃香的喝辣的，就不顾街坊邻居的死活啊!”
二十块钱!
这个数字一报出来，院里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禽兽们，眼睛全都红了。
在这个一斤棒子面只要一毛几分钱的年代，二十块钱足够一家老小半个月不挨饿了。
傻柱靠在自家门框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恶狠狠的往地上吐了一口瓜子皮。
“三大爷算得对!这孙子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在厂里公报私仇!那五百块钱肯定进了他自己的腰包!李副厂长天天那么忙，哪有空管他这点破烂账!”
傻柱眼窝深陷，整个人瘦脱了相。他在后院洗了几天白菜，双手泡在冰水里，冻疮全都裂开了，流着黄水。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林建国踩在脚底下，报那洗白菜的仇。
许大茂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钻进了人群。他头上包着一块渗血的破纱布，身上那件军大衣烧得全是窟窿，活像个要饭的叫花子。
“大家伙看看!他这就是默认了!”
许大茂指着林建国破口大骂，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那五百块钱就在他身上!搜他的身!把钱找出来给大家伙分了!他不仅贪污公款，还故意批次品齿轮害我，差点把我烧死在公社!这种阶级敌人，就该把他扭送街道办!”
人群彻底沸腾了。
几个平时爱占便宜的老娘们甚至开始往前挤，大有直接上手扒林建国衣服的架势。
面对这群张牙舞爪的禽兽，林建国没有动怒。
他走到旁边，单手拎起一把实木靠背椅，拖到八仙桌对面。木头椅子腿在冻硬的泥地上刮出一阵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听得人牙根发酸。
林建国大马金刀的坐下，双腿交叠。
他从军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火柴一划，淡蓝色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就这么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透过烟雾，冷眼看着这群人狂欢。
林建国心里暗自盘算。
易中海这老绝户今天在琉璃厂扑了空，没拿到那本苏州码子的密码母本，肯定是老金那边下了死命令逼他还钱。特务的资金链被我掐断了，这老东西走投无路，想借着全院大会的势，直接把我抄家变现。
这老东西如果去八一电影制片厂演汉奸，连妆都不用化，奥斯卡不给他个小金人都说不过去。
至于刘海中和阎埠贵，纯粹就是被五百块钱蒙了心智的蠢货。他们根本不知道，许大茂那五百块钱是厂办下发的文件，直接从工资里扣的折旧费，根本不存在什么现金罚款。
这群人现在的状态，就是一群饿疯了的野狗，看到一块画在纸上的肉，就想扑上来咬死护食的人。
行。
既然你们想演，那我就给你们搭个台子，让你们把底牌全都亮出来。
林建国的沉默，落在三位大爷和院里众人眼里，成了心虚和妥协的信号。
易中海看着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林建国，后背那层冷汗慢慢退了下去。
他以为林建国刚才提五百斤无烟煤，只是虚张声势的诈他。现在面对全院人的讨伐，这小子终究还是个毛头小子，怕犯众怒了。
只要今天借着全院人的手，把林建国家里的物资和钱都抄出来，自己就能去交道口把老金那边的窟窿堵上，还能顺便把这小子的威信彻底踩碎，让他以后在院子里再也抬不起头来。
“建国啊。”
易中海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语气缓和了下来，换上了一副长辈痛心疾首的面孔。
“群众的呼声你都听见了。你还年轻，刚当上干部，经受不住金钱的诱惑，犯了错不要紧。只要你把那五百块钱拿出来，再把你倒座房里那些来路不明的肉和粮食交到院里统一分配，大家伙还是会原谅你的。我作为一大爷，也会去厂里保你，不让保卫科抓你。”
阎埠贵也跟着敲边鼓。
“建国，你看一大爷多大度。这样吧，那五百块钱，院里也不全要你的。给你留五十块钱做生活费，剩下的四百五十块钱，加上你屋里的物资，全交出来。这事咱们就在院里内部消化了，绝对不往外传。”
林建国弹了弹烟灰，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依然没有说话。
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激怒了躲在人群里的贾张氏。
贾张氏裹着那条油乎乎的破头巾，三角眼直放光。她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野猪，猛的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嚎丧。
“老贾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吧!咱们家被人欺负死了啊!”
贾张氏双手拍打着地面，唾沫星子乱飞。
“光赔钱不行!大家伙评评理!我们家东旭残废了，现在连床都下不了。我们孤儿寡母五口人，挤在中院这一间小破屋子里，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他林建国一个光棍汉，凭什么霸占着后院那么大一间倒座房？”
贾张氏越说越来劲，骨碌一下爬起来，直接冲到八仙桌前面，指着林建国的鼻子。
“今天不仅要把钱拿出来分了，那间倒座房也得腾出来给我们贾家当补偿!他林建国随便在院子里搭个窝棚对付对付就行了!反正他贪污了那么多钱，有的是钱去外面租房子住!”
秦淮茹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捏着纳了一半的鞋底。
她看着坐在椅子上抽烟的林建国，后背莫名渗出一层白毛汗。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她试图往前走一步，腿肚子却不可控的剧烈打颤。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林建国越是平静，就说明他手里捏着的刀越锋利。除夕夜那天晚上，林建国就是用这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轻描淡写的卡死了贾家的福利条子，逼得她半夜去敲门求粮，最后连尊严都搭了进去。
现在这群人居然妄想抄林建国的家，还要抢他的房子。
这是在找死!
秦淮茹赶紧上前两步，一把拉住贾张氏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
“妈，别说了。那房子是厂里分给建国兄弟的，咱们不能要。快回去吧。”
“你个丧门星给我滚一边去!”
贾张氏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狠狠抽在秦淮茹的胳膊上，把她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在雪地里。
“吃里扒外的东西!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生的大头孙子能有个宽敞地方住!你再敢拦着我，我今天连你一块打!”
贾东旭也趴在自家窗户上，隔着玻璃扯着嗓子喊。
“妈!说得对!要他的房子!让他滚出四合院!”
气氛被烘托到了最高潮。
全院的人都死死盯着林建国，眼里全是对金钱和物资的极度渴望。在他们看来，林建国现在就是案板上的肉，三位大爷加上全院人的唾沫星子，足够把他生吞活剥了。
易中海看着火候差不多了，站起身，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建国，你看，这可不是我一个人在逼你，这是全院老少爷们的共同决定。”
易中海走到林建国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吃定你的阴狠。
“去把倒座房的钥匙交出来吧。顺便把那五百块钱拿出来。只要你今天把这两样东西交了，五六年无烟煤的事，我就当你在胡言乱语，不跟你计较。你要是不交，我现在就让傻柱和许大茂去砸你的门。到时候闹到街道办，你这总务科干事的位子，可就坐到头了。”
林建国把手里烧到尾部的大前门扔在地上。
军胶鞋的鞋底踩上去，用力碾了碾，将最后一丝火星彻底踩灭。
他站起身。
一米八的个头，加上洗髓伐骨后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逼得易中海本能的往后退了半步。
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林建国看着易中海那张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脸，突然轻笑了一声。
“一大爷，算盘打得真响啊。连砸门这种借口都找好了。”
林建国把手伸进军大衣的内兜，手指触碰到了一张略显粗糙的纸张。
“你们不是想查那五百块钱在哪吗？不是想抄我的家，要我的倒座房吗？”
他缓缓将手抽出来，两根手指夹着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文件。
手腕一抖。
文件在半空中展开。
昏黄的钨丝灯泡下，文件右下角那个盖着西城区军管会鲜红大印的戳子，红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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