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车厢的应急灯还在闪。
沈夜靠在车门边，盯着手表上的秒针。00:17。从塌缩发生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七分钟。或者十七小时。他已经分不清了。
林昭蹲在过道另一侧，手指反复摩挲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沈夜没去看——那是他妻子的照片，刚才使用残响时掉出来的。林昭用完能力后像被抽空了一样，照片是从他胸口口袋里滑出来的。
你在看什么？姜北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夜转身。女孩站在车厢连接处，背靠着一扇半开的紧急门。她比刚才看起来镇定了一些，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我在想，沈夜说，我们到底有多少人。
刚才我数了，姜北辰说，这节车厢七个人。加上那边的，至少还有三个。
那边的？
姜北辰点头，示意车厢另一头。沈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透过半开的车门，能看到隔壁车厢里有晃动的人影。
林昭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别过去。
为什么？沈夜问。
人多的地方，林昭的声音很轻，容易出问题。
沈夜没说话。他看了林昭一眼，又看了看姜北辰。女孩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警惕。
他站起来，走向车厢连接处。
沈夜。林昭叫住他。
沈夜停下脚步，没回头。
小心点。林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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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车厢比他们这节更暗。
应急灯只亮了一盏，光线昏黄，照不清远处。地上散落着几个背包，还有一只女式高跟鞋。沈夜跨过去，鞋底踩在玻璃碎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厢中段坐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工装夹克，手里握着一把扳手。他看到沈夜时立刻站起来，扳手举到胸前。
别动。男人说。
沈夜停下脚步，双手摊开。我是乘客，和你一样。
男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两秒，然后慢慢放下扳手。你那边几个人？
七个。沈夜说，你们呢？
就我们两个。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沈夜这才注意到，男人身后还坐着一个人。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缩在座位角落里，膝盖抱在胸前。她没有抬头，只是低声说着什么。
沈夜靠近了两步，听清了她在说什么。
……别相信第四个……别相信第四个……别相信第四个……
沈夜的脊背一僵。
他转头看向中年男人。她怎么回事？
男人的表情沉了下来。塌缩开始后就这样了。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她是谁？
我不知道。男人说，我叫陈建国，在地铁站做维修工。她是最后一班车的乘客，我找到她时她就这样了。
沈夜蹲下身，试着和女孩对视。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没有反应。她的嘴唇还在动，机械地重复着那句话。
别相信第四个。沈夜轻声重复了一遍。
女孩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
你是第几个？她问。
沈夜一愣。什么？
你是第几个？女孩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第四个。一个声音从车厢后方传来。
沈夜猛地转身。
车厢尾部，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是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手里拿着一部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四个。男人重复道，你们四个人。
沈夜盯着他。你是谁？
顾小满。男人说，和你们一样，被困在这里的倒霉蛋。
他走到沈夜面前，伸出手。沈夜没握。顾小满也不在意，把手收回去，指了指身后的车厢。
我数过了，顾小满说，这辆车一共八节车厢。我们所在的第三节，加上你们那边的第四节，还有前面两节和后面三节。每节车厢都有幸存者，有的多有的少。
你数过了？沈夜问。
花了点时间。顾小满说，不过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每次我数完，人数都会变。
沈夜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我第一次数的时候，这节车厢有十一个人。顾小满说，第二次去数，变成了九个。第三次，十二个。
你在开玩笑？
顾小满摇了摇头。我没有。而且更奇怪的是，他们都不记得自己数过。每次我问你刚才在干嘛，他们都说什么都没干。
沈夜转头看向陈建国。你呢？你数过吗？
陈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摇头。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夜听到了那个声音。很轻，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那是什么？姜北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车厢连接处，脸色有些苍白。
顾小满侧耳听了一会儿。那是核心塔的声音。
什么核心塔？
城市的中心，顾小满说，塌缩的中心点。所有的地铁线路最终都会通向那里。
你怎么知道这些？沈夜问。
顾小满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因为我经历过。
沈夜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说什么？
这是第几次了？顾小满自言自语般地说，第七次？第八次？记不清了。每次塌缩结束后，记忆就会模糊。但有些东西会留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给沈夜看。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笔迹潦草，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改。
别相信第四个，顾小满指着其中一行字，这句话，我每次都记下来。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沈夜盯着那行字，脑子飞速运转。
所以你知道规则，沈夜说，你知道塌缩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一部分。顾小满合上笔记本，比如，我们有七十二小时。比如，必须找到锚点。比如，他顿了顿，消失的人不会真的死，他们只是……被抹除了。
锚点是什么？姜北辰问。
每个人都不一样。顾小满说，可能是某个人，某个地方，某段记忆。锚点能让你在塌缩中保持稳定，不被抹除。
那你的锚点是什么？
顾小满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笑。这就是我还在找的东西。
林昭的声音从车厢后方传来。你们在干什么？
他走过来了。脸色比刚才好了些，但眼神还是有些不聚焦。他看了顾小满一眼，然后看向沈夜。
别相信他。林昭说。
顾小满挑了挑眉。哦？
我不相信你。林昭重复了一遍，你的身上有残响的痕迹，但你的情绪……太平静了。经历过这么多次塌缩的人，不可能这么平静。
顾小满看着林昭，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用过残响了？代价是什么？
林昭没有回答。
让我猜猜，顾小满说，是情感？每用一次，就失去一点感受的能力？
林昭的脸色变了。
别理他。沈夜拉住林昭的手臂，我们走。
等等。顾小满说，你们四个人。
沈夜停下脚步。什么？
你们刚才数过了吗？顾小满问，你们这节车厢，到底有几个人？
沈夜转头看向姜北辰。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数。
我，你，林昭……还有陈师傅和他的……
她突然停住了。
沈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陈建国还站在原地，但他身后的座位角落空了。
那个一直重复别相信第四个的女孩，不见了。
她去哪了？沈夜问。
陈建国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刚才还在这里的。
你刚才在干什么？沈夜问。
我……陈建国皱起眉头，我不记得了。
顾小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
沈夜转过身。
顾小满站在车厢尾部，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表情不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每过一段时间，顾小满说，就会有一个人消失。不是死，是……从来没有存在过。除了我们，没人会记得他们。
他举起笔记本，指了指上面的一行字。
第一次塌缩，我记住了十七个人。他说，第二次，十一个。第三次，六个。
现在，顾小满合上笔记本，我只记得三个。
沈夜盯着他。你是什么意思？
顾小满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的意思是，他说，我们四个人。
他指了指沈夜，又指了指林昭、姜北辰，最后指向自己。
我们四个人。
但别相信第四个。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沈夜听到了那个声音。更近了。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
核心塔。
它在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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