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术指挥官死后三分钟，战场变了。
不是变好打了。是变乱了。处刑人没有协调，各自为战，跑起来像断了线的木偶。有的撞在矮墙上不知道绕路，有的在原地打转，有的往空地上冲。行刑官的炮口乱转，打了两发，一发落在冻土上，一发砸在自己人方阵里。没有脑子了，拳头只会打自己。
所有火力往南打！雷蒙的声音在通讯里炸了。打出通道！所有人往南撤！
矮墙后面的人动了。反推。游骑兵从矮墙缺口涌出去，手里有什么用什么，电磁脉冲手枪、猎枪、撬棍，能造成伤害的都往上抡。处刑人没有协调之后脆得像纸，一台正在原地打转的被三个游骑兵扑上去，一个抱腿，一个砸关节，一个拿撬棍撬开胸甲往里捅，切割光束闪了两下就灭了。又一台从侧面扑过来，两个游骑兵用钢管卡住它的关节，撬棍捅进胸腔，切割光束在钢管上烧出白痕，但断了。三十秒打掉四台——搁两小时前这得耗掉半个弹匣。矮墙后面有人开始喊，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像打架前那声吼，憋了几个小时，终于能还手了。
雷蒙在南面撕了一个口子。他带了一个班，用最后三发榴弹炸开了处刑人的散兵线。口子撕开后，后面的游骑兵往南灌。边打边退，每退一段留两个人断后，其他人往南走，断后的打完再撤。
我拖着右腿跟上。歌利亚残骸跪在缺口处，动不了了。电池组烧干，关节伺服锁死。座舱盖掀开的时候我滚出来。右腿膝盖以下的神经保护性关闭了，没有知觉。手撑着冻土，指头在沙里抠出坑。手还在抖。左臂的共感伤口止了血，弹片还在骨架里。
路过移动回收装置的时候，火还没灭。工程陶瓷壳裂了，蓝光灭了，机械臂垂着不动。几个游骑兵撬开圆柱体，里面的人还活着，被管子固定在处理台上。拖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喉咙被化学药剂灼过的发不出声。一个女人的嘴被拔了管子之后张开，喉管被灼过，只有气流声。
南面三公里是净化区边界。雷蒙的口子撕开后，幸存者往南涌。那个攥水管的老人把管子扔了，扶着一个受伤的游骑兵走。喂孩子的女人把营养棒碎末塞进口袋，背着孩子跑。沙鲸号发动了，传动轴嘎吱响，歪歪扭扭地碾过冻土往南。机师在驾驶舱里骂。传动轴在响。跑一次就散架。
阿卜杜勒蹲在翻了的通讯车旁边。天线折了，数据链断了。他没上车，把折了的天线掰直了举着，像举旗。一个路过的游骑兵拽了他一把，他才动。
雅斯敏跟在我旁边。她没说话。袖口滑下来盖住了手腕内侧那道旧疤。走路的步子很稳，不像刚经历过一场屠杀的人。
撤退路上打了十五分钟，靴底踩着弹壳和碎玻璃，嘎吱响。不是歼灭战，是抢路。处刑人没有协调，但单体战斗力没变。切割光束还是能切钢板。一个断后的游骑兵被处刑人抓住，切了半个肩膀。他没喊。旁边的人补了一枪，把处刑人打翻，拖着他走。拖了五十米，不动了。后面的处刑人追了半公里就不追了。没有指令告诉它们追多远。有的停在路边不动，有的往回走。铁灰色的东西散落在冻土上，像一地坏掉的玩具。从北面来的铁灰色潮水在退。来的时候铺天盖地，走的时候碎了一地。
走出净化区的时候天暗了。火星的暗红天光铺在天上像稀释过的血。净化区边界是一条冻土公路，路面裂了，缝里长着灰色的东西，不是苔藓，是火星的耐寒微生物，附着在沥青上。踩上去软的。幸存者坐在路边，有人哭，有人不动。一个从回收装置里被拖出来的男人坐在冻土上，眼睛不聚焦，手一直在搓自己的前臂。搓了十分钟。没人劝他。劝不了。回头望，净化区在身后，铁灰色的方阵散落在冻土上，像撒了一地的棋子。移动回收装置的圆柱体歪在那，火灭了。更远的地方，战术指挥官的残骸趴在冻土上，背上天线断了一半，像一只被踩碎的刺猬。
雷蒙蹲在一块冻土上清点。便携屏碎了，用纸笔。写一个名字划一笔。
游骑兵参战四百人。阵亡一百九十六。法里德的巡逻队阵亡十九个。零散响应的六十来人折了三十一个。加起来，两百四十六。
AI那边，雷蒙让人数了残骸。打进集结点击毁的、撤退路上打掉的、互相误伤炸死的。加上浮游孢子、两台行刑官、战术指挥官。四百八十多台。
一比二。一个人换两台机器。
雷蒙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放下。缺了小指的左手搁在纸边上。纸湿了一块。不是血。他把纸折起来揣进兜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没看任何人，往南走了几步，蹲在路边叼了一根没点燃的烟。火星上不让点火。他嚼了两下烟嘴，吐了。
老獾在沙鲸号医疗舱里躺着。我走到舱门口的时候他还醒着。脸灰白，嘴唇干裂，但眼睛亮。他伸手抓住我的手。冰凉。指尖水泡破了，渗着清液。
他想说活着回来再说。嘴张了。没说出来。嗓子像漏气的轮胎。
最后挤出三个字。别丢下他们。
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劲没了，攥不住，是我的手在攥。
不丢。
他点了下头。沙鲸号舱门关了。引擎咳嗽了两声，排气管喷白雾。庞大的采矿平台继续往南。留在车外的人跟着车辙走。没人挥手。火星上不兴这个。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走在最后面，走两步回头看一眼，又转回去走了。沙鲸号的灯在暗红天光里越来越小，最后只剩排气管的白雾，拖在冻土上，慢慢散了。走远了。
歌利亚残骸没带走。太重了，拖不动。它单膝跪在缺口处，座舱盖敞着，风挡碎了，鼻血干了两层。两代驾驶员的血，法里德的和我的。三进制探测天线的指示灯还在亮，比之前暗了一点，但在亮。老獾在沙鲸号走之前说过一句话。这东西以后只有你能开了。火控被你的芯片烧死了，除了你后颈那东西，没人接得上。他没有遗憾的口气，是确认。像一个工程师读完仪表盘上的读数。歌利亚留在净化区里了。等净世者重新组织起来，它会被拆成零件。或者不会被拆，因为没人接得上火控。
右腿的知觉回来了，但膝盖变了。从尼日利亚矿场酸了三年的老伤，不酸了。不是好了。是感觉不到那条腿了。等知觉回来之后，膝盖比以前利索。它修了我。像修一台机器。蹲下去站起来，膝盖响的不是骨头，是金属，嗡的一声，跟歌利亚关节伺服电机一个频率。摸了一下膝盖，皮下面硬的，不是骨头那种硬。左手也一样，食指中指间那根被钻头震坏的筋不麻了，但摸上去硬了一截，像埋了根铜丝。握拳，指关节响的也是金属。能走。能跑。比以前利索。但不像是我自己的了。共生体不杀宿主。但它在改宿主。
后颈那层热还在。但变了。之前像线香，慢的，从中心往外爬。现在有节奏了。像心跳。和我的心率同步。
风把净化区的灰吹过来，黏在脸上，不是沙，碳化的。我拿袖子擦了一下，越擦越黑。灰里面有小碎片，硬的，白的。我不想认那是什么。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心跳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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