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的黄土还没干透,第九场那股子气机碰撞后的余温,像灶膛里没燃尽的炭火,还在人堆里烫着。
林渊拄着那根烧火棍,正想顺着台阶往下溜,把这口刚烧热的灶台让给下一拨人。可还没等他迈出步子,场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不和谐的动静。
那不是江湖人该有的脚步声。江湖人走路,要么轻如猫,要么沉如铁,讲究个气机内敛。可外头涌进来的这群人,脚步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铁甲摩擦的脆响,硬生生把大会场里那股子松散的江湖气给挤碎了。
这口灶,要掀桌了。
林渊眼皮微垂,余光扫过四周。原本围在擂台边上看热闹的南北行商、镖师,像被沸水浇过的蚂蚁,瞬间往两边退开。一条用铁甲和长枪硬生生劈出来的道儿,直通擂台。
打头的是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胸前补子绣着鸂鶒,腰间挂着银鱼袋。他手里捏着一卷黄绢公文,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全堆在嘴角,像灶台上结了一层刮不掉的冷油。
青州府通判,赵大人。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提醒。
赵通判没理会周围的窃窃私语,径直走到擂台正下方,仰起头,目光越过林渊,直直看向高台上那顶青呢小轿。他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借着内力送进每个人耳朵里,客客气气,挑不出半点毛病:
下官奉命巡查,惊扰了各位英雄雅兴,罪过罪过。只是这台上那位沂水老林,涉嫌以邪术伤人,坏了朝廷律法,下官不得不拿人问话。
邪术伤人。
这四个字一出口,场子里的空气就像被抽干了。
权贵们不再遮掩了。第九场输得太难看,输得太干净,干净到让他们觉得脸上挂不住。既然擂台上的规矩赢不了,那就掀了这口灶,用官府的刀来切。
林渊握着烧火棍的手紧了紧。袖子里,那块造化之灶的黑石碎片正以一种近乎暴烈的温度烫着他的掌心。那热度不像是石头,倒像是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顺着掌心的纹路往骨头缝里钻。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灼痛压进丹田,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擂台上。
官爷!官爷饶命啊!
林渊把头磕在黄土上,磕得砰砰响,声音里带着哭腔,活脱脱一个被吓破了胆的窝囊废,小的就是个沂水刷马的,哪懂什么邪术啊!刚才……刚才那是那位大侠脚下打滑,小的正好举着棍子,是他自己撞上来的!小的冤枉啊!
他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把第九场那场堂堂正正的胜利,硬生生说成了一场滑稽的意外。
台下一片哗然。有人嗤笑,有人摇头,原本那股子对沂水老林的敬畏,被他这几句窝囊话冲得七零八落。
赵通判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是看了一场好戏。他不在乎林渊是不是真的窝囊,他要的只是这个人离开擂台。离开了这上万双眼睛盯着的地方,是死是活,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脚下打滑?赵通判慢条斯理地展开公文,可本官接到线报,此人内力诡异,疑似修炼魔功。是不是打滑,到了府衙大牢里,过一遍堂自然就清楚了。来人,锁了。
两名巡城营的兵卒立刻上前,手里的铁链哗啦作响,直奔林渊咽喉。
就在铁链即将套上脖子的瞬间,一道白影横插进来。
苏墨雪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林渊身前。她没穿医谷的制服,只一身素净的青衫,手里捏着一枚三寸长的金针。针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滴凝固的霜。
金针渡人,不渡权贵。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冰珠子砸在铁盘上,清脆,冷硬。
她以医谷第七传人的身份,当着上万江湖人的面,把金针横在了官府的兵刃之前。这一针,扎的不是人,是规矩。从这一刻起,医谷的招牌,就被她亲手撕下了一角。
赵通判的目光落在苏墨雪身上,眼底闪过一丝阴翳,但脸上的笑依旧没变:苏神医,医谷悬壶济世,难道要包庇一个邪人?
医谷只认伤病,不认权贵。苏墨雪手腕微翻,金针横在胸前,姿态冷得像一块捂不热的玉,这位沂水老林的脉象,我方才在台下已用金针探过。他体内气机紊乱,命门处有旧伤封脉的痕迹,绝非什么魔功。倒是赵大人,这公文上的墨迹未干,倒像是现写的。
她这话一出,等于把医谷证伤的牌子直接拍在了赵通判脸上。
赵通判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些。他盯着苏墨雪,眼神像毒蛇吐信,半晌才缓缓开口:苏神医好眼力。只是这案子,已经不在青州府的管辖之内了。
他从袖中又抽出一卷文书,这次不是黄绢,而是盖着朱红大印的调令。
这是漕运使司的调令。赵通判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场子里所有的议论,沂水老林涉嫌勾结漕帮、私运禁物,漕运使司特命本官,将其押解进京,验明正身。苏神医,这是朝廷的公文,你医谷的针,挡得住吗?
漕运使司。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江湖大会再大,也大不过朝廷的衙门。漕运使司管着南北命脉,手里既有兵权又有财权,他们要拿人,谁敢拦?
苏墨雪的瞳孔微微一缩。她握着金针的手指节泛白,却没有退。
林渊跪在她身后,把头埋得更低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磕头的瞬间,他借着身子颤抖的掩护,将一股极细的气机顺着命门处即将崩裂的金针缝隙,硬生生按回了丹田。
那感觉就像是用纸糊的锅底去接滚油,随时都会漏。
他的气机已经撑到了极限。第九场那一战,他用了灶台武学的集大成之力,把几十年童子功的内家高手逼到了绝境。可代价是命门金针彻底将透,气机像被戳破的砂锅,顺着针眼往外渗。刚才装怂磕头,看似狼狈,实则是借着头磕地的震动,把那股子快要溢出来的锋芒重新压回体内。
可这口灶,已经快烧穿了。
就在这时,袖中的黑石碎片猛地一跳。
那股灼热不再是单纯的烫,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共鸣,像是有活物在石头里呼吸。林渊的鼻子微微抽动,在赵通判靠近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香气。
那香气混在官袍的熏香里,若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可林渊的鼻子,是在灶台前被烟火熏了十几年的鼻子。
引子香。
和之前灰衣人身上的一模一样,和那块京字血蝠牌翅脉刻痕里藏着的味道,同出一源。
林渊的心猛地一沉。
赵通判不是青州府的人,也不是漕运使司的人。他是京城冷灶的人。
所谓邪术伤人,所谓漕运使司调令,不过是递过来的第一把刀。他们要的不是定性,是要把他从这上万人的眼皮底下带走。离开了众目睽睽,要死要活,就只剩下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这和之前子时赴禁地的局,拧成了一股绳。权贵和甄无咎,两头都在逼他走同一条路——离开万人护罩,走进他们的灶膛。
苏神医,赵通判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多了几分不耐,本官敬你是医谷传人,才跟你费这么多口舌。这调令是漕运使司亲自签发的,关防印在此,你若再拦,便是抗旨。
他将调令往前一递,朱红大印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疼。
林渊依旧跪在地上,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可就在赵通判递出调令的瞬间,他借着抬头的动作,余光扫过了那枚关防印。
印文是篆体,笔画繁复,可林渊的视线却死死钉在了印文右下角的一处细微刻痕上。
那刻痕极浅,像是铸造时留下的瑕疵,又像是有意的标记。
和他袖中那块京字血蝠牌翅脉上的纹路,竟对上了七成。
林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黑石会烫得几乎要烧穿他的手掌。这石头认出了同类的味道。赵通判身上的引子香,调令上的关防印,还有那块血蝠牌,都是同一口灶里烧出来的东西。
他们不是在拿人,是在收灶。
苏神医……林渊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烟熏过的破锣,别……别挡了。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涕泪,眼神却空洞得像一口枯井。他看着苏墨雪,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我认了。
苏墨雪的身体微微一僵。她低头看着林渊,眼底有复杂的情绪翻涌,可最终,她还是缓缓收回了金针。
针尖离开兵刃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赵通判笑了。这次的笑,终于到了眼底。
识时务。他挥了挥手,带走。
铁链套上林渊的脖子,冰凉刺骨。他被两名兵卒架起来,像拖一条死鱼一样往场子外拖。
经过苏墨雪身边时,他微微侧头,用气声说了一句话:
灶要漏了,别添柴。
苏墨雪站在原地,青衫在风里微微晃动。她看着林渊被拖走的背影,握着金针的手指慢慢松开,掌心留下一道深深的红痕。
场子里一片死寂。
权贵们坐在高台上,茶碗磕在扶手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青呢小轿里,那声压过万人的叹息再次响起,像灶膛里最后一缕烟,散了。
林渊被拖出大会场地的那一刻,袖中的黑石碎片猛地暗了下去,像一块彻底冷却的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沂水老林,也不再是连胜九场的灶夫。他成了权贵灶膛里的一块柴,被架在火上,等着被烧成灰。
而那口灶的火,才刚刚添上第一把猛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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