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山大阵在巨盾体修持续不断撞击了一个时辰之后，外围第一层光幕终于出现了裂痕。
不是碎裂，而是像瓷器开片一样，翠绿色的光幕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纹。这是千竹护山阵的标准防御机制——外层的灵力屏障在承受过载攻击时会自动龟裂以分散冲击力，将伤害传导到地底灵脉中吸收。但这也意味着外围屏障的防御强度已经下降了三成，如果继续承受高强度攻击，裂纹会不断扩大，最终整层屏障都会被撕开。
莫长老在箭楼上挥动令旗，令旗所指之处，万竹门防线上最前沿的几处阵眼同时撤下了外围屏障的灵力供给，将防御重心转移到第二层屏障上。这是预定战术——放弃外围，收缩防线，引诱天煞门的先锋部队进入两层屏障之间的狭窄通道，然后集中火力在通道中消灭他们。
天煞门的巨盾体修们看到外围屏障碎裂，发出一阵欢呼，加大力度向前推进。第一批冲进两层屏障之间通道的体修足有二三十人，盾牌举在身前，步伐整齐划一，试图用密集阵型强行撞开第二层屏障。但他们刚进入通道不到十丈，两侧的阵眼中同时爆发出蓄势已久的剑气和术法。万竹门的剑修们早已在各处阵眼中布置好了交叉火力网，剑光从通道两侧的阵眼中倾泻而出，将冲在最前排的几名体修连人带盾劈飞出去，盾面上的防御符文在密集的剑气切割下碎裂成无数光点。后排的体修慌忙举盾格挡，但通道狭窄，盾牌挤在一起反而互相干扰，阵型瞬间乱了。
宇文拓所在的阵眼正是交叉火力网的核心节点之一。他的龙皇剑每一次出鞘都会在通道中划出一道暗金色的剑弧，剑弧所过之处，巨盾上的防御符文应声碎裂。生机之雷顺着剑弧蔓延到体修的护体灵力上，雷光与木灵气双重渗透之下，那些筑基期体修的护体灵罩像纸一样被撕裂。叶无道在他右侧，战戟大开大阖，每一戟都将一名试图靠近阵眼的体修砸飞出去，不灭战体在混战中发挥到了极致——他已经硬扛了至少三道术法的直接命中，金甲上布满了裂纹，但他本人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反而越战越勇。韩铁在左侧，一双铁拳直接砸碎了冲进阵眼的一名金丹初期体修的面门护甲，将对方整个人砸得倒飞出去撞在通道石壁上，石壁被撞出一个凹坑。
但天煞门不是只会冲锋的莽夫。罗昆站在战车上冷冷地看着这场厮杀，忽然举起右手，做了个奇怪的手势。紧接着，天煞门后排的术修同时变换了法术类型——不再释放火雨和冰锥，而是开始吟诵一种宇文拓从未听过的咒文。那些咒文的音节古怪而拗口，与骨魔信徒在矿区吟诵的古魔文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尖锐刺耳。随着咒文的吟诵，天空中忽然凝聚出一片幽绿色的乌云，乌云中隐约能看到扭曲的人脸——那是被骨魔力量侵蚀的死者的怨念残留。
“是魂祭术！所有筑基后期以下弟子退到第三层屏障后面！”莫长老的声音在扩音阵法中陡然升高，这位见惯了生死的老剑修第一次在语气里带上了急迫。
但警告来得稍晚了片刻。乌云中降下了数十道幽绿色的灵魂锁链，锁链穿透两层屏障之间的灵力空隙，直接缠绕在几名来不及撤退的筑基初期弟子身上。那些弟子被锁链缠住的瞬间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不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是灵魂被强行抽离的剧痛。他们的身体还保持着战斗的姿势，但眼神迅速失去了光彩，皮肤变成了不正常的灰白色，灵力波动从他们身上飞速消散。锁链从他们体内抽出时带出了半透明的灵魂碎片，碎片顺着锁链飞回乌云，融入那片扭曲的人脸之中。被抽走灵魂的弟子僵立在原地，像一座座失去生机的雕像，然后缓缓倒下。
宇文拓的龙皇剑在一条灵魂锁链即将缠住韩铁的瞬间斩了上去。剑身上的生机之雷与骨魔力量正面碰撞，金绿色的雷光与墨绿色的灵魂锁链在空中僵持了数息，然后同时炸开，两者互相湮灭。韩铁被冲击波震得后退了半步，但他还活着，灵魂完好无损。
“龙皇剑能克制魂祭术！”叶无道大吼着提醒周围的弟子，同时手中的战戟劈向一条锁链，锁链被劈得一阵震颤但没有断裂。龙皇剑再次出鞘，一剑斩落，那条锁链应声而断。叶无道抹了把脸上的血，拍了拍宇文拓的肩膀。
宇文拓没有多说什么。他站在阵眼前方，将龙皇剑高高举起。剑身上的生机之雷全力绽放，金绿色的雷光在两层屏障之间的通道中蔓延开来，形成了一道临时性的灵魂防线。幽绿色的灵魂锁链接触到生机之雷就像触到烙铁的冰雪，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后寸寸断裂。但这极其消耗灵力——宇文拓丹田中的灵液湖泊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每一息都在消耗大量灵力储备。他一手握剑维持防线，另一手从腰间取出竹青塞给他的那瓶回灵丹，咬开瓶塞，将丹药灌进嘴里。药力在体内化开，将快要见底的灵力重新推回到安全线以上，但这种感觉像是在往漏水的桶里不断舀水——只能拖延时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与此同时，紫月儿带领的暗影堂小队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天煞门军阵的后方。她和三名同伴趴在距离罗昆战车不足百步的一处灌木丛中，龟息符将四人的气息压到了极致。从她的位置可以清晰地看到罗昆站在战车上的每一个动作——那个血红色斗篷的元婴初期修士正专注地操控着天空中的魂祭术，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已经潜伏了四名暗杀者。
紫月儿从储物袋里取出暗影堂主特别为这次行动配发的高阶破灵短刀。刀身比之前那柄更窄更短，但刀刃上刻着的破甲符文密集程度翻了一倍，刀柄握在手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铁默如果在这里，一定会拿着炭笔对着这把刀的符文排列画上整整一个时辰。她将短刀横在身前，用眼神向三名同伴分配了各自的目标：一名同伴去解决战车左侧的两个金丹初期护卫，一名同伴去破坏战车后方的灵石引擎，另一名同伴在撤退路线上布置烟雾阵。她自己负责爬上去，在罗昆身上捅一刀。
紫月儿的身影在灌木丛中一闪，无声地掠了出去。
正面战场上，宇文拓已经硬扛了魂祭术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丹田中的灵力消耗远超预期，回灵丹的药效过了大半，龙皇剑上的生机之雷开始变得不稳定——这是灵力即将见底的征兆。剑灵小龙的意志在剑身中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像是焦急，又像是在给他鼓劲。叶无道和韩铁一左一右护在宇文拓身边，帮他挡开了几道趁着他灵力衰弱时袭来的灵魂锁链。
就在生机之雷即将熄灭的瞬间，天煞门后方的天空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罗昆战车后方的灵石引擎炸了。爆炸的冲击波将战车左侧的两名金丹初期护卫掀飞，战车本身剧烈摇晃，站在车上的罗昆一个趔趄差点摔下去——而就在他失去平衡的瞬间，一道幽蓝色的刀光从他背后的阴影中无声刺出。
紫月儿的短刀刺入了罗昆的后腰。破甲符文在刀刃上无声炸开，将元婴初期的护体灵力撕开了一道血口，刀尖刺入皮肉约莫两寸。对于元婴修士来说，这点伤不算什么，但罗昆完全没想到后方会被偷袭——他正在全力维持魂祭术，对身后的防御几乎降到了最低。这一刀打断了魂祭术的施法。天空中那片幽绿色的乌云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所有灵魂锁链同时断裂，乌云中的扭曲人脸开始互相撕咬，然后整片乌云在空中崩解。正在肆虐的灵魂风暴戛然而止。
罗昆暴怒转身，一掌拍向紫月儿。元婴初期的愤怒一击带着排山倒海之势，掌风笼罩了紫月儿所有可能的退路。紫月儿闪避不及，只能用双臂交叉护在身前。铁默的护符和竹青后来的那枚新护符同时碎裂，两枚护符上的加固符文瞬间全部激活，替她抵消了掌力中超过一半的冲击。但剩下的力道仍然贯穿了她的身体，将她整个人从战车上轰飞出去，重重摔在灌木丛中。她在落地时翻滚了几圈，夜行衣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嘴角溢出一缕血丝，手里的短刀还紧握着没有松开。
正面防线上，宇文拓在灵魂锁链断裂的一瞬看到了罗昆战车后方的爆炸火光和那道幽蓝色的刀光。他认出了那道刀光——那是暗影堂破灵短刀特有的破甲光芒，他见过紫月儿在后山练刀时无数次挥出同样的光芒。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了反应，龙皇剑劈开身前最后一道残余的灵魂锁链，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阵眼，越过两层屏障之间的通道，朝天煞门后方冲去。
叶无道和韩铁同时跟在他身后。叶无道的战戟在前方开路，韩铁的铁拳在侧翼掩护。三个人在混乱的战场上撕开了一道血路，冲向罗昆的战车。
罗昆正从战车上跃下，手中已经凝聚出一道压缩到极致的骨魔力量——刚才紫月儿那一刀让他放弃了魂祭术，但同时也彻底激怒了他。他要亲手捏碎这个胆敢偷袭元婴修士的小辈。紫月儿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右手的短刀已经举起，刀锋指向罗昆，刀刃上的破甲符文还在微微发光。她的眼神很平静，和在冷院照顾宇文拓十二年时每天早上端着粥推开门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罗昆凝聚了骨魔力量的一掌拍下。然后一道暗金色的剑光从侧面斩来，硬生生挡在紫月儿身前，将这一掌接住了。
龙皇剑与骨魔力量正面碰撞，暗金色的剑身剧烈震颤，生机之雷与墨绿色的骨魔力量在剑身上互相撕咬，炸开的冲击波将紫月儿身后的灌木丛全部掀飞。宇文拓被这一掌震退了五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深深的脚印。握剑的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淌到剑身上，在星芒纹上留下一道殷红的血痕。但他没有倒下，而是将龙皇剑重新横在身前，把紫月儿挡在身后。
“又是你。”罗昆盯着这个只有筑基中期的白发修士，他认得这把剑——刚才在正面防线上用生机之雷对抗魂祭术的就是这柄剑。骨魔大人提过这柄剑，提过这个人体内的那块碎片。骨魔大人说那块碎片是“恢复完整的最后一块拼图”。
叶无道和韩铁从两侧同时冲出。战戟和铁拳封住了罗昆的所有退路，轰在元婴初期的护体灵罩上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裂纹，但足以让罗昆分心。趁着他分心的瞬间，宇文拓一剑刺向罗昆胸口，剑身上的生机之雷凝成一道极细的金绿色剑芒，穿透了护体灵罩的防御。剑尖刺入了罗昆胸口半寸，距离心脏只差毫厘。罗昆狂怒，双掌齐出将宇文拓、叶无道、韩铁同时震飞。三人摔在地上各有不同程度的伤势——叶无道的不灭战体扛住了大部分冲击，只是闷哼一声就重新站了起来；韩铁右手骨折，但他将骨折的右手按在地上强行掰回原位，咬着牙也站了起来；宇文拓的伤势最重，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让他胸腔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了鲜血，但他仍然握着龙皇剑，剑尖撑地重新站直了身体。
罗昆正要乘胜追击，后方的天煞门军阵中忽然传来一阵混乱。万竹门在正面防线上的主力趁魂祭术被中断的间隙发动了全线反攻。莫长老亲自带队冲锋，剑法堂的金丹期剑修们组成一道剑阵，如一把尖刀插入天煞门军阵的阵型中。白云宗的宇文月带着五十名精锐从侧翼包抄，阔剑上的金色电弧在敌阵中肆意跳跃，每一剑都能劈飞一名筑基期体修。云天宗的柳白凝不知何时已经从禁地方向撤出了一部分力量，亲自出手以问道期的法则之力压制住了骨魔投影的扩散。
罗昆环顾四周，发现军阵已乱，战车已毁，骨魔投影被柳白凝压制在禁地方向无法支援。他咬了咬牙下令全军撤退。天煞门残部如潮水般退去，莫长老带人追击了十里，在妖兽山脉外围停下了脚步——穷寇莫追，万竹门的防线需要重整。
紫月儿被韩铁背回了万竹门医疗堂。医疗堂的丹修检查了她的伤势：左臂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内腑受到元婴修士掌力的冲击，需要静养至少半个月。她在床上躺着，看着宇文拓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虎口裂伤，开口时声音有些微弱：“殿下，你的手。”
“先管好你自己。”宇文拓让丹修帮她重新包扎，自己坐在医疗堂的竹椅上，解下龙皇剑靠在椅背上。竹青从仓库那边一路跑过来，手里抱着一大堆疗伤灵药——地龙参、凝血草、赤阳果，凡是能治伤的灵草他全搬来了，也不管用不用得上。血手老魔也来了，他的断刀上有新鲜的豁口，显然刚才的反击战中他也参与了，站在旁边难得没有说风凉话。
“你们这群小辈，比老子当年猛多了。”
叶无道靠在墙角正让丹修帮他处理背上一道焦黑的术法灼伤。韩铁也在旁边让丹修处理完骨折的右手。周云随后也来了，身上还带着星河剑阵催动过度的残余剑气。五个人都带着伤，但都活着。宇文拓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他想起来——当年在冷院那张破榻上等死的时候，他连一个愿意陪他一起受伤的人都没有。现在他有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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