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厅的大门刚在身后合拢,陈洛才走出去没几步,身旁就无声无息地跟上来一个人。
“陈书记,吕梁同志,是个好同志啊!”
田国富脸上的笑堆得满满当当,眼角的褶子都挤了出来。
“这么优秀的干部能调到我们纪委系统来挑大梁,我这个当纪委书记的,可得好好谢谢陈书记的举荐之恩。”
陈洛侧过头,看着他这副热情洋溢的模样,嘴角也跟着浮起一抹笑意,微微颔首。
“国富书记,您这话就客气过头了。要论谢,也该是我反过来谢您才对。吕梁能去京州纪委主持工作,全凭国富书记您在会上那几句话的力挺。”
田国富听了,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收敛,反而绽放得更加灿烂了。
他下意识地左右扫了一圈走廊,确认四周没什么人注意这边,便又往陈洛耳边凑近了几分,嗓音压得更低。
“这话就外道了不是?实不相瞒,也就是前几天,沙书记专门把我叫过去,问我吕梁这同志调来纪委合不合适。我一听是陈书记您亲自推荐的,那还能不合适吗?当场我就拍胸脯保证了,说吕梁同志绝对扛得起京州纪委这面旗!”
说到这儿,他微微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恭维。
“毕竟谁不知道,陈书记您看人的眼光,那可是一等一的精准,从没走过眼。”
两人又这样贴着耳朵絮叨了几句场面上的热络话,才各自拉开距离,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公文包,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各回各的办公驻地。
常委会的帷幕已经落下,可这场会议掀起的余波才刚刚开始扩散。
在汉东这个地界上,人事调整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往往比那些动辄几十上百亿的重大项目决策更牵动人心,更能搅动深水之下的暗流。
会议结束还不到十分钟,消息甚至还没来得及在机关食堂里传开,高育良就已经拨通了陈岩石的电话。
听筒里响了两声,那边几乎是没有半点犹豫就接了起来。
“喂,育良啊?”
陈岩石在家里已经等得团团转了,手机一刻都没离手,看到是高育良的来电,哪还有心思矜持。
“情况怎么样?我们家海子的事,复职的事,到底有没有定下来?”
高育良在电话这头略微停顿了一瞬。
他听得出陈岩石声音里的焦躁和不安,那是一种老父亲把全部希望都押在一次常委会上的急切。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可一开口,语气却沉甸甸的,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陈老,整体情况吧……有些不容乐观。我先跟您报个好消息吧,陈海复职这件事,定下来了。”
电话那头,陈岩石胸口那口憋了不知多少天的浊气,终于重重地吐了出来。
“不过——”
高育良嘴里这两个字一冒出来,像根细针一样,又瞬间把陈岩石的心给拎到了嗓子眼。
“不过什么?育良,你快说!”
“不过呢,眼下政法系统里实在腾不出合适的正职岗位来给陈海。最高检下来的那位侯亮平,沙书记最终还是一锤定音,把他推到了反贪局局长的位子上。”
高育良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转述一件自己也颇为无奈的事情。
“最后还是多亏了陈洛书记,他把陆亦可同志调去了政法委督查室,这才勉强空出来一个副局长的缺。沙书记在会上也说了,陈海这孩子识大体、顾大局,让他在副局长的位置上把副厅级的待遇保留住,多历练历练也是好事,就这么拍板了。”
说到最后,高育良那一声叹息终于重重地落了下来。
“唉……陈老,是我没用啊,没能替陈海争取到更好的结果。”
电话另一头,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陈岩石,眼眶唰地就红了。
他一把攥紧手机,顾不得什么老同志的风度,直接就炸了。
“好!好他个沙瑞金!真是白眼狼当上瘾了!什么叫识大体顾大局?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把我们家陈海从正职撸到副职?历练历练?我陈家的儿子还需要他安排去历练吗?陈海在反贪一线干了多少年,他自己心里没数吗!”
一通劈头盖脸的怒骂之后,陈岩石胸口的剧烈起伏才勉强平复了一点。
他喘着粗气,也没忘记安抚高育良。
“育良啊,这件事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这事怪不到你头上。”
电话挂断,高育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暗下去的号码,轻轻摇了摇头。
一个陈岩石,单凭他自己,或许确实不能把沙瑞金怎么样。可要是用来隔三差五恶心一下沙瑞金,那绝对绰绰有余。
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情,随手拨个电话就能办到,何乐而不为呢?
此刻,陈岩石的家中,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挂断电话的老爷子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那是被气到极致才有的模样。
偏偏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陈海走了进来。
这段时间,陈海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颓了下去。头发乱糟糟地堆在脑袋上,也不知道多久没有认真打理过,胡茬在下巴和脸颊上肆意疯长,眼眶底下是两团浓得化不开的淤青,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长期失眠、熬夜熬出来的痕迹。
“爸?结果怎么样?”
陈岩石抬起头,看着自己儿子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喉咙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那些早已组织好的话语,竟然有些不忍心说出口。
“结果?”
陈海见父亲沉默,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爸,难道……沙大哥那边没同意?”
“沙大哥”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陈岩石情绪深处那扇最愤怒的闸门。
“别再跟我提这个白眼狼!”
陈岩石猛地吼了出来,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就是他在背后三番五次地卡着你、拦着你!从今往后,你也没有这个大哥了!”
吼完这一句,陈岩石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身子一软,重重地瘫坐回沙发里。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嗓音已经沙哑了许多。
“海子,复职的事,是定下来了。级别待遇不变,该有的都有。可是……可是沙瑞金最后还是把侯亮平弄来了汉东,留给你的位子,只剩下一个副局长。”
这话像一颗冷水里捞出来的秤砣,直直地砸进了陈海的胃里,说不出的恶心和难受。
真正让他难受的,其实并不是那个副职本身。
而是他成了侯亮平的副手。
这种位置的对调,身份的互换,带来的落差感是巨大的,足以把人骨子里的精气神都抽走一大截。
一时间,父子俩相对无言,偌大的客厅里,只有墙上时钟在一下一下地走动着。
正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
跟陈岩石家里这沉闷压抑的气氛截然不同,在检察院反贪局的大楼里,正在等待结果的陆亦可和吕梁,就显得从容淡定了许多。
此刻,陆亦可就坐在吕梁的对面。
今天早上出门上班之前,母亲吴法官特意拉住她,悄悄点拨了几句,让她到了单位之后,找机会和吕梁把关系处得更近一些。
至于原因——反正是马上要在一个灶台上吃饭的人了,提前拉拉关系,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她坐在吕梁对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整整一个上午。陆亦可慢慢发现,自己从前看待吕梁的方式,确实太狭隘了。过去她总是戴着有色眼镜打量这位副局长,总觉得他这个人死板、不近人情。现在看来,不是人家死板,是她自己太肤浅了。
两人正聊着工作上的琐事,陆亦可搁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冲吕梁笑了笑。
“吕局,我妈打来的。”
吕梁抬了抬手,示意她尽管接,不用避讳。
陆亦可也没客套,直接接通了电话,吴法官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了过来。
“喂,亦可,结果出来了。你去政法委督查室的事,全票通过。”
听到这儿,陆亦可不自觉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对面正低头喝茶的吕梁,紧接着追问道:“妈,那吕局长呢?他那边怎么定的?”
“吕梁?”电话那头的吴法官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感慨,“他可比你还夸张。你爸刚才说了,吕梁直接调去了纪委,京州市委委员、常委,京州市纪委书记!唉,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这位吕局长这些年也确实不容易,在工作岗位上兢兢业业、小心翼翼十几年,到头来桃子全被别人摘走了。这一次,也算是一种迟来的补偿吧。”
吴法官在电话里叹了口气,随即语气一转,又恢复了干练利落的本色。
“行了,其他的你也别打听了,任命没正式下来之前,反贪局手头的工作一刻都不能松劲。陈书记能点头放你过去,一方面是你爸的面子,但更重要的,是人家陈书记看重你的工作能力,明白了吗?”
面对母亲这番耳提面命的叮嘱,陆亦可嘴角弯起一抹笑,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难得的孩子气。
“是是是,遵命,吴法官同志,再见!”
“嘿,你这孩子,连妈都不叫了,一听就是心情好得不行。行,这样我跟你爸就放心了,挂了吧。”
陆亦可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笑眯眯地看向吕梁,开口调侃道:“吕书记,恭喜了啊。”
刚才那通电话她虽然没开免提,可两人距离这么近,吕梁耳朵又不背,还是把该听的内容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冲陆亦可拱了拱手,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轻松的笑意。
“彼此彼此,陆主任,同喜。”
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话。那种笑容里,带着对未来前途的清晰憧憬,也带着对眼下机遇的由衷庆幸。
走出吕梁办公室的那一刻,陆亦可觉得这些日子以来一直笼罩在头顶的那团阴霾,终于彻彻底底地散开了。
她走起路来脚下生风,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自信利落的精神气,和之前判若两人。
这股焕然一新的状态,把迎面走来的小跟班林华华看得愣在原地,眼睛都瞪大了。
“陆局,您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看着林华华凑上来的好奇模样,陆亦可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姐姐般的温和叮嘱。
“华华,以后在反贪局,自己要多留点心,工作再仔细些,再认真些。遇到事情别慌,该走的组织程序一个不能少,办案流程要严格遵守。总之啊,往后很多事,都得靠你自己了。”
这番话出口,分明带着离别的意味。林华华又不傻,一下子就急了,眼睛里的光晃了晃。
“陆局,您要去哪儿?带上我一块儿走吧!”
这脱口而出的话让陆亦可微微一怔,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
“过些日子你自然就知道了。至于带上你……暂时还不行,我手里没这个权力。”
说完,她没再多停留,转身朝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步履轻快,已经忙着去处理手头交接前的最后工作了。
林华华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陆亦可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脑子里盘旋着各种猜测。
而走廊尽头的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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