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五十八分,高育良办公室里只开了两盏灯。
秘书不在。
茶已经泡好,一杯放在主位,一杯放在客位。高育良坐在书桌后,手边压着一只没有封口的牛皮纸袋。
秦政进门后,没有碰茶。
林月还在停职核验。她原本负责的录音、目录和文件编号,今晚由省委法制监督席位指定的记录员与省纪委联络员共同承担。
少了一个人,桌上的纸反而更整齐。
高育良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秦主任很准时。”
“名单呢?”
秦政没有寒暄。
高育良笑了笑。
“你刚把沈怀远留在汉东,就来拿我的学生名单。”
“在你眼里,汉东政法系统是不是只剩两种人?”
“一种已经被赵家收买。”
“一种还没来得及交代。”
“还有第三种。”秦政说,“知道问题,却等别人先付代价的人。”
高育良的笑意淡了一点。
他没有打开牛皮纸袋。
“我可以交一部分。”
“条件是,不能把汉大出身、在我这里读过书、参加过协调会的人,全写成一个共同体。”
“有人拿过钱。”
“有人替项目打过招呼。”
“也有人只是在错误的会议里坐过一次,后来想退出,却找不到路。”
“秦主任,你给他们一条依法自救的路,我把门打开。”
秦政看着他。
“高书记想要什么?”
“不是赦免。”
“是个人责任分离。”
高育良终于把牛皮纸袋推到桌面中央,却仍用两根手指压着。
“谁拿钱,查谁的钱。”
“谁改材料,查谁的笔。”
“谁只是服从错误协调,要看他有没有继续获利、有没有主动保全证据。”
“不能因为他们叫过我老师,就先定成一伙人。”
这句话有道理。
也正因为有道理,才最适合保护真正不想交的人。
秦政打开黄色文件夹,取出一张空白表格。
标题是《关联人员主动说明与责任分层记录》。
“六小时。”
高育良看向他。
“从今晚九点半到明天凌晨三点半。”
“涉及赵家项目协调、山水集团利益输送、丁义珍外逃和材料泄露的人,可以主动到指定机关说明。”
“省厅、省检、省纪委和特别办分设四个接收点。”
“每个人单独到场,手机入袋,不得相互联系。每个人都可以自行委托律师,但不得由同一代理人代为提交统一模板、转递他人陈述。”
“主动交出原始记录、阻止继续损失、说明自己真实行为的,接收机关可以在移送意见中如实记载。”
“但我不承诺不起诉,不承诺不处分,更不承诺谁因为是你的学生就过关。”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
高育良忽然问:“祁同伟呢?”
“他今天替你抓了赵家的人,也签了特别办联合编组。”
“这能不能抵他以前的账?”
“不能。”秦政说,“今天做对的,记今天。以前做错的,查以前。”
“没有谁因为临时站到我这一边,就自动清白。”
“如果他们不来?”
“窗口关闭以后,按现有证据走。”
“如果有人借窗口串供?”
“立即终止。”
秦政在责任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规则由我提出,出问题我负责。”
高育良盯着那张表。
“你允许我通知他们?”
“不允许你逐个谈。”
秦政把另一张通知模板推过去。
“你可以在省委监督席位见证下,向名单中每个人发送同一句话。”
“内容只有时间、地点和权利告知。”
“不准解释案情,不准告诉他们别人会不会去,更不准替任何人统一口径。”
高育良靠回椅背。
“秦主任连我打几句话都要管。”
“我管的不是你说什么。”
“是你不能把一次自救窗口,变成一次学生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高育良终于松开牛皮纸袋。
里面不是一张名单。
是一幅手绘关系图。
八个职务节点,三条项目线,五次协调会时间。
没有写罪名,只写谁通知谁、谁参加、谁修改意见、谁在会后得到项目收益。
其中两条线,已经与省检开放的二十七个材料目录重合。
第三条,指向京州一项已经归档的旧项目举报。
项目编号与省检开放目录里的那份旧举报完全一致。
经办人旁边,只写着一个姓。
秦。
秦政的手指停了一下。
连续失眠留下的刺痛从太阳穴压进眼眶,纸上的线条短暂重叠。
他把旧钢笔压在文件夹边缘,没有伸手去碰那一格。
父亲旧案独立回避仍然生效。
他不能沿着这条线调证,也不能决定谁接受调查。
高育良看见了他的停顿。
“这一条,我只告诉你它存在。”
“后续由独立核验组查。”
“你不碰,我才相信你刚才说的规则不是只约束别人。”
秦政把那一格用蓝色贴签遮住。
“这条单独移交独立核验组。”
“今晚不进入特别办名单。”
高育良的目光第一次有了变化。
他原本以为秦政会借机把父亲旧案抓回手里。
秦政没有。
但他也没有接走整张关系图。
“高书记,先写你自己。”
高育良抬眼。
“什么意思?”
“这张图上有你主持过的会议,却没有你承担的角色。”
秦政把笔放到关系图旁。
“你要学生个人责任分离,可以。”
“从老师开始。”
“哪次会议是你召集,哪次意见是你口头同意,哪份材料你看过但没有阻止,全部写清楚。”
“否则这不是关系图。”
“是你替自己画的防火墙。”
高育良看着那支笔,很久没有动。
他可以把名单收回去。
也可以叫秘书进来,结束这场私谈。
秦政没有催。
墙上的秒针走了十六格。
高育良拿起笔。
他先在一场土地协调会旁写下:本人主持,未见资金材料。
又在一份干部调整意见旁写下:本人阅示,要求按程序办理,后续未复核。
最后,他在山水集团一项省级协调记录旁停住。
笔尖悬了几秒。
“这一项,我不能按你希望的方式写。”
“写事实。”
高育良落笔。
本人知悉赵瑞龙参与协调,未要求其退出。
没有认罪。
却第一次把自己放进了赵家项目的责任链。
秦政按下桌上的内部呼叫键。
省纪委和省检法制人员进入办公室。
双方共同核对页码、拍照、计算文件哈希,把关系图和三份项目索引装进三方封存袋。
高育良没有把牛皮纸袋全部交出来。
最里面还留着一张折叠纸。
秦政看见了。
“最后一页。”
“今晚不交。”高育良说。
“理由。”
“前面的名字,是已经进入赵家事务的人。”
“最后一页,是仍然能决定这些人命运的人。”
“你现在拿走,他们不会来自救,只会先毁掉彼此。”
“高书记还想控制节奏。”
“我想让名单活着走到法庭。”
高育良把折叠纸放回内袋。
“六小时窗口结束前,至少三个人真正到场,我交最后一页。”
“一个都不来呢?”
“那说明我看错了学生。”
秦政没有伸手抢。
强行扣下那一页,他今晚能多拿一个名字。
也会让高育良从有限协作者重新变成防守者。
“凌晨三点半。”
秦政说,“不是三个人的条件。”
“是最后期限。”
“有人来,你交。”
“没人来,你也交。”
高育良笑了一下。
“秦主任,你给人选择的时候,总把最后一个出口也写成自己的。”
“出口可以是你的。”
“时间是我的。”
九点二十三分,四个接收点确定负责人。
祁同伟在加密频道里主动提出回避。
“省厅接收点交法制总队和省纪委驻厅人员。”
“涉及汉大、政法委和我本人过往协调的材料,我不看原件,只接收处置结果。”
季昌明也把省检接收点从原业务部门移到检务督察室。
“主动说明可以进省检。”
“不能再回到原来那条材料流转链。”
两个熟悉高育良的人,都先把自己的手从材料上拿开。
晚上九点二十八分,四个独立接收点同时启用。
高育良在省委监督席位见证下,向八个号码发送统一通知。
没有称呼学生。
没有解释案情。
只有一句:涉及相关项目协调事项的人员,可在六小时内自行选择接收机关,独立说明情况并提交原始材料。
九点五十五分,省检接收点第一个亮起到场提示。
来人是省厅一名副处级干部。
他没有先交书面陈述。
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封面磨损的会议记录本,以及一部从未联网备份的旧手机。
“我参加过两次协调会。”
“第二次会议纪要被要求把赵瑞龙的名字改成‘社会投资方代表’。”
“原始记录在这里。”
省检法制人员没有让他与任何其他说明人接触。
会议本逐页扫描,旧手机断网封存。
十点零七分,省纪委接收点出现第二名到场人员。
十点十三分,省厅接收点登记第三人。
三个人选择了三个不同机关。
没有统一模板,没有相同措辞,也没有人知道别人交了什么。
高育良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三条到场回执逐一进入监督系统。
他没有露出轻松。
“他们来,不代表他们无罪。”
“我知道。”秦政说。
“你也不能把主动说明当成忠诚。”
“我只看材料。”
高育良转过身,把牛皮纸袋最里面那张折叠纸取出来。
他没有立即交。
“秦主任,我替学生争的不是安全。”
“是他们还有机会用自己的行为,把老师、同学和赵家分开。”
“你今天拿走这张纸,汉大政法系统会彻底裂开。”
“正需要裂开。”
秦政看着他。
“关系可以保留。”
“共同隐瞒必须结束。”
高育良把折叠纸推到桌面一半。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传来敲门声。
不是秘书。
吴慧芬站在门外,手里抱着一本旧书。
书页之间,夹着一只微型录音卡。
她没有看秦政。
只看高育良。
“育良,你准备交哪一页?”
高育良的手停在折叠纸上。
吴慧芬走进办公室,把旧书放到桌上。
“你留的不是最后一个名字。”
“是赵立春当年让你保管的那段录音。”
“那才是赵立春旧案真正的入口。”
办公室里的灯很亮。
高育良的脸色,却第一次彻底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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