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西沉,金色的余晖洒在皇宫的琉璃瓦上,与往日此时并无不同。
但宫道上的太监宫女们脚步匆匆,似乎比平日里更忙乱了几分。没有人敢交头接耳,只是低着头快步走过,仿佛慢一步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御书房内,老皇帝萧远靠在龙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不紧不慢。烛火映着他半白的鬓角,将那张威严而疲惫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陛下。”贴身太监福安轻步走进来,双手呈上一封书信,躬身道:“这是刚刚截获的从燕王府传出的书信,请陛下过目。”
“念!”老皇帝并未抬眼,手中翻书的动作也未曾停下。
“是!”御书房内安静得出奇,只能听见福安手中的信纸发出的“沙沙”声。
“晚儿现行至何处?是否已过城南紫竹林?一切是否安好?盼速告知。”
“还是那般痴情,像他母亲!对了,太子那边可有异动?”
“东宫那边传来消息,太子殿下今日调了三百亲卫入宫,说是加强宫城护卫。”
萧远翻书的手顿了一下,眼皮轻抬:“哦?太子倒是上心。”
“陛下英明。”福安不敢多说,只垂手站着。
“继续盯着。”萧远的声音平淡如常,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让暗卫那边也动起来,别只靠明面上那些人。”
福安应了一声,悄悄退了出去。
萧远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上。画中的年轻女子,是萧恒的母亲静嫔,也是他曾经最宠爱的妃子。画中的她眉目温婉,恬美安静,嘴角含着一抹浅笑,就如同她的封号一样。她虽出身卑微,却让他记了一辈子。
“你生了个好儿子。”萧远喃喃道:“像你,一根筋。”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
“朕还会再见你,但朕希望不是今夜......”
此时的东宫之内,太子萧昭正在更衣。铜镜中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眼间与老皇帝有三分相似,但比起老皇帝却多了几分阴鸷。
他在贴身太监的服侍下,一件一件穿上甲胄。铁片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殿下。”一名武将单膝跪在身后,“府中三千亲兵已就位,只等殿下一声令下。”
萧昭系好最后一根皮带,转过身来,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不急。让老二先动手。”
“燕王那边……”
“沈若晚的消息带到了吗?”
“是,燕王已经知道沈小姐有危险!”
“那就好。”萧昭整理了一下护腕,语气笃定:“沈若晚生死不明,而他现在已是走投无路,必定忍不到明天。”
武将迟疑道:“若是陛下……”
“父皇?”萧昭打断他,眼神冰冷:“父皇若是死了,就是老二杀的。若是活着,就是我救的。横竖都不亏。”
他拿起案上的虎符,掂了掂,又放下。
“等老二攻进宣政殿,我们再进去。”
燕王府。
萧恒在母亲的灵位前上了一炷香,附身跪拜。
香雾缭绕中,他抬起头,看着画像中母亲的面容。记忆中的母亲温柔、恬静,从宫中乐师到妃嫔一路走来,她从不争宠,从不算计,安安静静地在皇宫里度过了二十余年。
本以为母亲不争不抢,便可以在皇宫中安度余生。可就在他刚刚开府建衙那年,母亲突然病重,太医院全员束手无策,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恒儿,别争。争不过的。”
他听了,却也没听。
表面上他是情根深种、满腹诗书气的闲散王爷。实际上,他是熟读兵法、精通国策的治国之才。
可他的收敛并没有消除皇帝的猜忌和太子的忌惮。
先是有人弹劾当朝太傅沈誉背叛国家,与敌北齐勾结,欲对朝廷不轨。接着,又有人弹劾二皇子萧衍,说他因继位无望、计划谋反。而沈太傅因女儿沈若晚与二皇子有婚约,有意让二皇子登上皇位。为此他不惜与敌国勾结,并出谋划策支持二皇子造反。
所有的往来书信、各种信物被当堂呈上。沈太傅还没有来得及反驳就被夺取乌纱、打入天牢。
接着,太傅府被抄,沈家男丁全部处死,女眷或被发卖、或被流放。一夜之间,这座承载着三代沈家人荣耀的百年府邸彻底沦为一座荒园。
事发当日,萧恒直接被禁足在燕王府中。他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被送进大牢,可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晚儿!”
萧恒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封已经皱巴巴的信。信纸被反复折叠过,边角都起了毛边。上面只有四个字,是她的字迹,清秀而有力。
“不可妄动。”
他攥紧了信纸,紧到指节都发了白。
“或许我早该听你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母亲的灵位,“不过,事已至此。对不起,这一次,我还是不能听你的。”
信纸被扔进了火盆,火舌舔舐着纸张,将那四个字一点一点吞噬。
他转身走出房门。
院中地上,躺着几具皇帝暗卫的尸身。
旁边站着的是三百名身着夜行装备的燕王府暗卫。这是多年来暗中培植的力量,今夜,是他最后的本钱。
“出发。按计划行事,分三路从侧面偷袭。只要到了宣政殿,拿下御书房就不成问题。”
萧恒的目光冷冽如霜,三百名暗卫随着他的命令抱拳拱手,接着四散开来,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宫城的守卫比想象中薄弱。
萧恒的暗卫们分别从东、西、北三个方向一路飞檐走壁,直奔宣政殿前。
除了西路的人与守城侍卫发生了冲突,其余两路的人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一路通畅地到达了宣政殿。
御书房内,老皇帝萧远正襟危坐,手中仍握着那卷书。听到不远处宣政殿的动静,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可怕。
“陛下!”福安一路小跑地冲进来,看得出,他已经不似刚才那般平静了:“陛下,燕王.....燕王已经打到宣政殿了!”
萧远没有动,甚至没有放下手中的书。
“西路护卫军拦了他多少人?”
“大约一百人。”
“再干掉一百人,给他留一百人。其余人手撤回御书房后方待命。”
福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也明白了主子的意思。之后,不再多说,只应了一声“是“,便退了出去。
老皇帝放下手中的书,目光再次落到静嫔的画像上。
“该来的还是来了,想不到这世上你留给朕的最后一丝念想竟是这般如此......”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映衬着老皇帝那张看不出阴晴的脸。御书房外的打斗声越来越近,越听越清晰,直到萧恒踹开御书房的门。
房内只有老皇帝一人,父子二人四目相对。萧恒的长剑上还滴着鲜血,不知道是谁的。他一点一点往前迈步,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书案后龙椅上那个头发半白的男人。
“你来了。”萧远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包围的皇帝:“和她一样,都是一根筋。”
萧恒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沈太傅一家,世代忠良,你为何要听信谗言,灭他满门?”
萧远没有回答。
“还有我!这么多年,我安守本分、兢兢业业,从无半分僭越之举,可你为何认定我要谋反?若晚现在生死未卜,可我......却什么也做不了......”萧恒的声音在颤抖,握剑的手也在颤抖。
萧远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所以你就来逼朕?哼!还说不想谋反?”
“这也是被你逼的!”萧恒惨笑:“你若信我,信沈太傅,我何至于如此......”
“朕是一国之君。”萧远打断他,语气加重了几分:“朕不能冒险。”
“冒险?”萧恒的笑声更加凄厉:“还不是因为那个荒唐的预言?好,既然你信它,那我就让它成真。”
说着他横举长剑,直指萧远面门:“父皇,你退位吧!”
萧远闭上眼睛,没有正面回答他。
“你若现在收手,朕可以饶你不死,今后让你当个闲散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可你若执迷不悟......”
萧恒有些发怔,他看着父皇的脸。那张曾经让他仰望、让他敬畏、让他想要讨好的脸,此刻只剩下苍老和疲惫。
“燕王萧恒,谋反弑君,罪不容诛!”
未等萧恒开口,太子萧昭突然高喊着冲了进来,目光飞快地扫向龙椅上的老皇帝——看到他还活着,眼神微微一沉。
萧恒转身,与太子对视。
眼神交换之间,皆是多年的积怨与猜忌。
院子里,太子的人与萧恒的残兵已经战成一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院子的青石地面上很快染满了鲜血。
萧恒的人经过一路厮杀,本就所剩不多,哪里抵得住太子的精兵强将,很快便尽数被灭。当萧恒最后一个亲卫倒下时,他身边已再无一人。
萧恒缓步走到门口,看着院内的一地狼藉,满目疮痍。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父亲,又看了看太子萧昭,嘴角扯出一抹苍凉的笑。
然后,他将剑横在了颈间。
“母亲!”他的声音很轻,“儿子不孝。”
剑锋划过,鲜血喷涌。萧恒的身躯缓缓倒下,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老皇帝双手紧握,双拳用力拍在书案上。他全身上下紧绷,跃跃欲试,可最终还是没有起身。他与静嫔母子那些曾经的过往都随着萧恒的死亡彻底落下帷幕。
太子萧昭看着萧恒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很快便掩盖在悲痛的表情之下。
他走到老皇帝面前,单膝跪下,双手捧上虎符。
“父皇受惊了。”他的声音恭敬而沉稳,“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宽恕。这是京畿大营的虎符,儿臣今日奉命调动兵马入城平叛,特来交还。”
萧远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房内一时寂静无声。
太子萧昭跪在地上,头微微低着。高举的双臂正好遮住了他的侧脸,他只稍微一抬眼就能看清面前的情况。此时,他距离老皇帝不过三步之遥。
三步。
足够快了。
他死死地注视着老皇帝的举动,右手渐渐开始有些松动,随时准备摸向腰间暗藏的匕首
...
“父皇......”
突然,伴随着一声铿锵有力的高喊,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迈入御书房,甲胄上还带着城外的风尘。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正是宁王萧衍。
他身后,是几名精锐亲兵,将御书房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太子见状,脸色骤变。
“老三?”就连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尖锐:“你不是在京南大营监督换防?怎么——”
萧衍没有看他,而是径直走入房内,目光落到地上萧恒的尸体上。
“还是晚了一步!”
他心中虽有遗憾但并未宣之于口,只是面色微顿,随即恢复正常。
他单膝下跪,向老皇帝行了一礼:“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恕罪。”
老皇帝这才慢慢起身,看向两个儿子:“无妨,你平身吧!”
萧衍起身,转头看向太子。
“皇兄。”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你离父皇这么近,是要做什么?”
太子瞳孔微缩,随即扯出一个笑容:“自然是交还兵符。”
他站起身,将虎符放在书案上,退后了两步。
萧衍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太子看。他很清楚,若是他再晚来一步,现在恐怕也会看到父皇的尸体,而这弑君之罪也会落在已经是死人的二皇子萧恒身上。
当然他也不会知道,他的父皇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御书房后隐藏的暗卫绝对不会给太子萧昭任何机会。
御书房外,萧昭和萧衍的人相互对视,剑拔弩张,随时待命将手中的利剑刺向对方。太子萧昭的人在数量上略占优势。可他很清楚,老三的人个个都是精锐,并且御林军应该很快就会赶到。若此时继续动手,那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是燕王要杀朕!”老皇帝缓缓开口打破僵局,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太子及时赶到阻止了燕王,救驾有功。不过老三呐,你身在城南大营,怎么突然这么着急赶回来?莫非......是知道今晚宫里......会出事?”
老皇帝看向萧衍的眼神突然变得狠厉,像是两支锋利的冷箭,直戳向萧衍的心窝。
此时,太子萧昭的嘴角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抹冷笑。而就是这么一个极为简单的变化,也被老皇帝敏锐地捕捉到了。
萧衍再次单膝下跪道:“儿臣不敢隐瞒父皇,今早收到消息,说今夜宫中可能有变。便连夜从京南大营赶回。”
“哦?”皇帝挑眉:“谁给你的消息?”
“一个蒙面人。”萧衍淡淡道:“儿臣出发前已派人去查了,但还未收到答复。想来是有人故意引儿臣回京,至于是何用意,儿臣还未想明白。”
太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出声来:“老三,你这些年装病装得连说话都像打哑谜了。”
萧衍没有接话,只是拱了拱手:“皇兄辛苦,父皇无事,那便是最好的结果。”
“哼!我看你分明就是......”
“好啦!”太子萧昭因萧衍打乱他的计划心中有气,仍旧不依不饶地说着。可老皇帝却打断了他:“太子,你这是怀疑宁王也要行刺朕吗?怎么,难道除了你,别人都对朕有异心么?”
太子低下头:“父皇恕罪,儿臣不敢。”
“衍儿。”老皇帝不再理会太子,转头看向萧衍。他声音温和,目光也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你做得很好。”
萧衍也垂首:“儿臣分内之事。不过,儿臣有一事相求。”
“说。”
“今日之事,牵扯甚广。儿臣恳请父皇,为了皇室的体面,不要声张燕王谋反一事。对外只说是燕王因心系未婚妻沈若晚,突发急症薨逝,以全皇家颜面。”
老皇帝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准了。哦,对了,你二哥的尸身也交给你处理,他毕竟是朕的儿子,厚葬他吧!”
萧衍起身:“是,儿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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