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辰放下手中的醒酒汤，目光中带着几分精明与算计，继续说道：“老爷子，您想想，眼下各地藩王即将入京参加皇室家宴，正是朝廷薅取藩王羊毛的最好时机。您不妨劝劝皇上，趁着诸王入京，找个由头向他们征收一笔钱财，就当是孝敬父皇的过年钱了。这些王爷们个个富得流油，拿出几十万两银子来，不过是九牛一毛。可这笔银子若是进了国库，却能解决朝廷眼下的燃眉之急。”
朱元璋听完这番话，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你这话，是在暗批分封制？”
朱辰连忙摆手：“老爷子，我可不敢妄议朝廷的制度。我只是就事论事，提出一个能为朝廷敛财的法子罢了。”
朱元璋却摇了摇头，语气郑重地说道：“分封制乃是太祖皇帝定下的国策，诸王镇守一方，拱卫中央，是大明江山稳固的基石。你方才那番话，若是传到皇上耳中，少不得要治你个大不敬之罪。往后这样的话，休要再提。”
朱辰见朱元璋对分封制如此维护，便识趣地闭上了嘴，不再争论。
他转而继续劝说朱元璋推行那道敛财之策：“好好好，我不提分封制便是。可老爷子，您总得承认，那些王爷们确实有钱吧？朝廷如今缺银子，向他们伸手要一些，也算取之于王、用之于国，合情合理。您说是不是？”
朱元璋沉吟了片刻，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说道：“你且好生歇着，老夫入宫一趟，替你把那兑换宝钞的折子递上去。”
朱辰闻言，连忙叮嘱道：“老爷子，别忘了向皇上提一提那藩王敛财的法子。”
朱元璋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
离开朱辰的宅院后，朱元璋并未直接回宫，而是唤来蒋瓛，低声吩咐道：“你即刻派人去核查一番，看看各地入京的藩王，一路上究竟收受了多少地方官员的孝敬。还有，他们在封地中的真实家底，也给朕查清楚。”
蒋瓛领命而去。
数日后，锦衣卫的密报便呈到了朱元璋的面前。
密报中清清楚楚地罗列了各地藩王的家底与入京途中的孝敬账目——秦王朱樉在封地中私设盐铁铺子，每年获利不下十万两白银；晋王朱棡在山西兼并良田数千亩，佃农无数；燕王朱棣虽然表面上低调，但在北平也握有大量的田产与商铺。
而此次入京途中，几乎是每经一县，便有地方官员捧着银子前来孝敬，少则数百两，多则数千两。
诸王虽然嘴上哭穷，可暗中收受的孝敬银两，加起来竟有数十万两之多。
朱元璋看着那份密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又是生气又是无奈，气的是这些儿子们一个个富得流油，却在自己面前装穷叫苦；无奈的是法不责众，若是当真追究起来，牵扯到的藩王太多，皇家颜面也挂不住。
况且惩处了儿子们，那些孝敬的地方官员也难辞其咎，牵连太广，必定引发朝堂动荡。
他合上密报，叹了口气，心中暗自盘算着，得想个妥当的法子，既能从这些儿子们身上薅一笔银子出来，又不至于撕破脸面。
感念朱辰此番提点，朱元璋决定重重赏他。
他当即批复了朱辰兑换宝钞的折子，盖上御印，吩咐内侍送往户部。
内侍接过折子，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陛下，今日是皇室家宴的日子，诸位王爷与宗室子弟已经在太和殿等候多时了。”
朱元璋闻言，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家宴的日子。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折子，沉吟片刻，说道：“让他们先等着。朕要出宫一趟。”
内侍闻言，满脸错愕，却不敢多问，只得躬身应道：“遵旨。”
朱元璋换上一身便服，带上那批复好的折子，悄然出了宫门。
与此同时，已经提前抵达金陵、准备入宫参加家宴的朱棣，正乘着马车缓缓驶向皇宫。
马车行至半路，他无意间掀开车帘，瞥见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穿着一身寻常的青布衣袍，步伐沉稳，正是朱元璋。
朱棣心中猛地一动，父皇不在宫中准备家宴，却穿着一身便服从宫外回来？
他要去哪里？
朱棣心中满是好奇，当即吩咐车夫放缓速度，远远地跟在朱元璋身后。
然而跟出不过两条街，他便发现自己被几道若隐若现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那几个身着玄色劲装的汉子虽未亮明身份，可朱棣一眼便认出了他们——锦衣卫。
他心中一惊，连忙吩咐车夫掉头。
他知道，父皇身边有锦衣卫暗中护卫，自己再跟下去，不但查不到什么，反而会暴露自己私自跟踪的行迹。
待朱棣的车驾消失在街角后，暗处的蒋瓛这才收回目光，低声吩咐手下：“继续巡视，不得让任何人跟踪陛下。”
朱元璋对此毫不知情，一路快步来到朱辰的宅院中。
他推开门走进去，见朱辰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账册，口中念念有词地计算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朱辰抬起头，见是朱元璋来了，连忙站起身迎了上去：“老爷子，您怎么来了？今日不是皇室家宴吗？”
朱元璋从袖中取出那份批复好的折子，递到朱辰手中：“老夫入宫替你把这折子批了，顺便给你送过来。”
朱辰接过折子，翻开一看，只见上面赫然盖着鲜红的御印，准予兑换金银。
他顿时喜形于色，连连道谢：“多谢老爷子！还是您办事利落！”
他说完，便迫不及待地将折子揣进怀里，对朱元璋说道：“老爷子，您且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户部宝库取银子去！”
他说完，便一溜烟地跑出了门。
朱元璋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朱辰赶到户部宝库时，负责兑换的官员早已接到了宫中的批复，不敢怠慢，连忙打开库房，将一箱箱金灿灿的黄金饰品搬了出来。
这些黄金饰品大多是宫中内库积压多年的物件，款式陈旧，但成色极好，分量十足。
有大金链、金戒指、金手镯、金丝软甲，甚至还有几顶镶嵌着宝石的金冠。
朱辰看着满箱的金饰，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那批复好的折子递给官员，当场办理了兑换手续。
办事的官员心中虽然腹诽这年轻人未免太过招摇，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恭恭敬敬地替他办好了手续。
朱辰抱着沉甸甸的金饰回到家中，朱元璋正坐在厅堂中喝茶。
朱辰将金饰哗啦一声倒在桌上，满室金光闪耀，晃得朱元璋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朱辰拿起一条小指粗的大金链，不由分说地往朱元璋脖子上挂，又拿起几枚硕大的金戒指，套在朱元璋的手指上，随后又将一件金丝软甲披在朱元璋身上，最后连金镯子也不放过，左右手各套了一只。
朱元璋被他这一番操作弄得手足无措，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金饰，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朱辰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老爷子，您今日不是要去参加皇家家宴吗？那些王爷们一个个肯定都带着奇珍异宝去孝敬皇上，您若是一身素净地去了，岂不是显得寒酸？我给您置办的这身行头，保管让那些王爷们看了都眼红。您且穿着一身去赴宴，保准皇上和诸位王爷都羡慕不已。”
朱元璋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金链金镯金戒指，又看了看朱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暖流。
他知道，朱辰并不是单纯地想炫耀，而是特意花费这番心思，只想让他在一众藩王面前体面，不显得孤苦寒酸。
这份心意，比那些金饰本身要贵重得多。
朱元璋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抚了抚脖子上那条金链，忽然开口说道：“不急着去赴宴。”
朱辰一愣：“啊？家宴不是已经开始了吗？”
朱元璋在桌旁坐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老夫想吃你做的肉酱板面。”
朱辰闻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笑着应道：“成，您等着，我这就去给您做。”
他说完便进了厨房，不多时，便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肉酱板面来。
面条劲道，肉酱浓郁，上面还撒着一把翠绿的葱花。
朱元璋接过碗，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着，仿佛在细细品味这碗面的滋味。
一碗面吃完，朱元璋放下碗，抹了抹嘴，这才站起身，慢悠悠地朝门外走去。
皇宫之中，太和殿内灯火通明，长长的御案上摆满了各色珍馐美味。
各地进京赴宴的藩王、后宫妃嫔以及宗室子弟早已悉数就位，黑压压地坐了一殿。
诸位藩王在各自的封地中权势滔天、行事张扬，可到了这京城之中，却个个收敛了锋芒，低调谨慎，不敢有半分放肆。
他们深知，父皇虽然年事已高，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掌控着朝堂的一切，洞察着每一个人的心思。
等候的时间一长，几位年长的藩王便开始私下闲谈起来。
秦王朱樉与晋王朱棡坐得近，低声交谈着。
秦王的目光扫过殿中几位年幼的皇子，低声对晋王说道：“你看看，父皇又添了这么多位幼弟。照这个势头下去，咱们大明的封地，怕是将来不够分给这些弟弟们了。”
晋王朱棡轻轻咳嗽了一声，示意他注意言辞。
秦王这才闭上了嘴，端起酒杯假装饮酒。
他们的低声交谈虽然压得极低，却还是引起了不远处一位宫人的注意。
那宫人正要上前询问，几位藩王连忙收敛了姿态，端端正正地坐好，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一众人从正午一直等候到了午后，殿中腹中空空，饥肠辘辘，却始终不见朱元璋现身。
几位胆大的宗室子弟忍不住向宫内的总管太监询问缘由。
总管太监只是恭恭敬敬地回答道：“陛下有旨，命诸位稍安勿躁，静候便是。”
众人无奈，只得继续忍耐等待。
而此时，朱元璋早已离开了秦淮河畔的宅院，却并未直接赶赴宴席。
他走到皇宫城门楼下，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那包金饰，一件一件地穿戴整齐。
金链挂在脖子上，金戒指套在手指上，金丝软甲贴身穿好，金镯子扣在手腕上。
他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满身金光璀璨，在夕阳的余晖中格外耀眼。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暗想，朱辰那小子虽然平日里没个正形，可这份孝心，却是真心实意的。
他正准备迈步进宫，却瞥见城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快步走来——那人身材高大壮硕，穿着一身玄色锦袍，正是燕王朱棣。
朱棣此前因为跟踪朱元璋不成，又被锦衣卫巧妙甩开，错失了探查神秘皇子的机会，又因此耽搁了时辰，错过了家宴的开场。
他心中忐忑不安，一路快步赶到宫门前，正准备入宫请罪，却一眼看到了城门下那个满身金饰、格外耀眼的人。
朱棣的脚步猛地一顿，目光直直地落在朱元璋身上。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错愕与不解——父皇今日为何打扮成这副模样？
满身的金链金镯金戒指，简直像是……像是显摆家财的暴发户一般。
这与他平日节俭朴素的风格，简直是天壤之别。
朱棣压下心中的诧异，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道：“儿臣来迟，请父皇恕罪。”
他本以为父皇会责备自己迟到的过失，却不想朱元璋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和蔼地说道：“无妨，来了就好。你且随朕一同入殿吧。”
说着，朱元璋竟然主动拉起了朱棣的手，与他并肩朝太和殿走去。
朱棣被朱元璋这反常的亲热态度弄得满心警惕。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朱元璋从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对人亲近的性子。
今日这般反常，其中必定有诈。
他心中暗暗警觉，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得被动地跟着朱元璋，一步步朝太和殿走去。
当二人并肩踏入太和殿的那一刻，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先是落在朱元璋那一身金光璀璨的行头上，满眼错愕与震惊，随即又齐刷刷地转向了与朱元璋携手同行的燕王朱棣。
那些目光中，交织着羡慕、嫉妒、猜忌与探究，复杂得难以言说。
秦王朱樉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晋王朱棡的眉头紧锁，其他几位藩王更是面面相觑，心中翻涌着说不出的情绪——父皇今日为何这般亲热地拉着燕王的手？
他那一身金饰，又是何用意？
朱元璋环视了一圈满殿的众人，神色坦然，微微一笑，开口说道：“朕方才一直在内殿与燕王商议要事，这才来迟了。诸位久等了。”
这番说辞让在场诸王纷纷心生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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