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陈屿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对几公里外那场冲着他来的搜捕和算计,毫不知情。
不过就算知道了,他大概也只会抬一下眼皮,然后该干嘛干嘛。
以他手里攥着的黑客手段,再加上仙脑加持之后的推演能力,这世上那些靠系统、靠人力、靠台账堆起来的筛查追踪,在他眼里就是一个筛子。
顾衍琛想靠这法子把他从人海里捞出来,跟拿竹篮打水没什么两样。
“仙脑稳了,灵气也在往回走了,该修行了。”
陈屿把心思收回来,目光沉静。
缠了他十几年的那把刀终于卸掉了,透支半条命的隐患也连根拔了。
眼下最要紧的事只有一件——趁着天地复苏这股东风,把根基扎稳,把修行路踏出去。
卢酒德留下的记忆里,塞满了上古古籍的残篇和尘封已久的秘闻。
寻常修士翻这些东西,顶多当个老掉牙的传说看看,可落在陈屿手里,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他顺着那些零碎记载往里多看了几眼,就嗅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上古那些大能,一夜之间全没了。
璀璨到极致的仙道文明,说断就断,连个过渡都没有。
天地灵气莫名其妙枯竭,末法时代劈头盖脸砸下来——这不像是自然演化,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的。
这背后,恐怕藏着一个不为人知或者被遮掩的秘密。
除此之外,陈屿早就用仙脑把这场黑色移植手术的幕后操盘手推了个一清二楚。
他手里捏着绝对碾压的底牌,却半点斩尽杀绝的心思都没有。
灵气复苏的大幕刚拉开,所有人都在同一条起跑线上,那些移植了器官的人,不过比他快了半步碰到超凡的门槛。
往后的路,各自修行,全凭本事。
更何况,对方这一通阴差阳错的操作,间接给他送来了仙脑这场机缘,算是把他在绝境里往前推了一把的人。
陈屿这个人,心里有一本很清楚的账。
别人欠他的,他记着;他欠别人的,也记着。
只要对方日后别主动把手伸过来、别动什么不该动的念头,他不介意等自己站稳了以后,随手还对方一场对等的机缘。算是两清。
眼下,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抢时间。
借着初醒的灵气、圆满的仙脑、不讲理的悟性,先把筑基这一步走稳了,站到超凡之巅再说。
窗帘没拉严,外面城市的繁华和车水马龙照旧滚烫着。
没人知道沉寂了不知什么岁月的灵气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回渗,没人知道一场要把世界翻个面儿的变革,正在这间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普通病房里悄悄发芽。
陈屿闭上眼,心神沉进识海深处。
仙脑轻轻震颤,每一根神经都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运转。
横跨九百年的道藏法理、数不清的吐纳秘诀、天地本源运行的那套规律,像星河倒悬,铺满了他整个意识空间,又被他在极短的时间里拆开、嚼碎、重组。
卢酒德那套正统古法完整摊开在他面前。
这套功法是上古传下来的,道宗立派的根基,搁在九百年前灵气充沛的时候,算得上一条好路。
可是搁在当下,浑身上下都是窟窿。
陈屿只扫了一眼,就看穿了所有毛病。
古法走的那个路子,霸道,刚猛。
吸灵气像抽水,恨不得一口气把周围抽干,讲究一个快,讲究一个猛。
灵气足的时候当然没问题,可眼下末法刚结束,天地间那点灵气稀薄得像晨雾,古法一运转,根本不是吸收多少的问题,是根本吸不到什么东西——反而会裹着那点微薄的灵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留下数不清的暗伤。
更别说陈屿这具身体。十几年神魂透支,肉身被抽成了空壳,血管畸变拧成一团乱麻。
直接修卢酒德的古法,就不是修不修得成的事,是灵气入体的第一秒,经脉就会被撑爆。
而且不止是身体的问题。陈屿看得更深。
卢酒德一辈子卡在那最后一步上,根源也在这套功法上。
太重灵力堆砌,太轻神魂滋养;太惦记突破速度,太忽略根基沉淀。所以九百年的苦修,越修越躁,道基始终缺着一块,最后在红尘里功亏一篑。
前人撞过的墙,陈屿没必要再拿头去试一回。
眯起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古法过时了,旧道走不通。
既然旧法不适合这个时代,那就重开一条大道。
仙脑在这一刻全速运转。逆天悟性不再透支他,而是反过来,成了他手中那柄无坚不摧的推演神器。
他把卢酒德的道藏当作地基,把上古万千术法当作参考的砖石,把天地灵气复苏的节奏当作施工的蓝图,再把自己的底细——残破肉身、畸变经脉、停不下来的悟性——全部算进变量里。
拆掉所有不合时宜的东西,剔除每一条会出问题的路径,重新搭起骨架,再一层一层往上优化。
一秒。两秒。三秒。
就是短短三息。
一套完全属于他、完全适配这个末法复苏时代的功法,在脑海中被推演到了最后一笔。
他在心里默默刻下了它的名字。
万法归元诀。
这不是沿袭,也不是改造,是从根上重新长出来的新路。
古法讲究蛮力吸纳,堆修为。
万法归元诀的第一条铁律,是先补漏,再修行,先养神,再炼体。
第一步就不是冲经脉、攻丹田,而是把引来的稀薄灵气顺着神魂的裂缝、神经的磨损、血管的畸变,一点一点渗进去。温养,修复,把烂掉的根基一寸一寸补回来。
十几年的神魂灼烧、大脑过载、肉身亏空、血管畸变,那些在常人眼里不可逆的绝症暗疾,在这套功法底下,全是能修的。
第二条铁律,灵神同步,悟性可控。这是陈屿给自己量身定做的。
从前他管不住自己的悟性,这玩意儿不理他,自己在那儿日夜转着,把身体当柴烧。
新法用灵气织出一层缰绳,悟性这把刀,终于握在了他自己手里。
想用的时候全速推演,不想用的时候沉寂休眠,零消耗,零透支。利刃归鞘,才算真正握住了它。
第三条,借世修行,顺势归元。
别人修行,是拿刀割天地,越修这世界越薄。
他的万法归元诀反着来——练一次功,周身灵气浓度就浓一分。
他越走越远,这天地就跟着越养越厚。
天地越厚,他修得越快。不光互利,这还是一种默契。
他要让这片天地慢慢觉得,他在这里是特别的。
第一个降生的孩子,跟后来再出生的,分量不一样。
心念通达,功法圆满。
陈屿没再耽搁,顺势开启了第一重吐纳。
窗外那层若有若无的稀薄灵气,被他轻轻引过来,温顺得像一层薄纱。
没有冲撞,没有刺痛,那股温润如水的灵气顺着肌理往下渗,第一站不是丹田,是他那颗折腾了十几年的脑袋。
细微的修复声在体内安静地响着。
裂了十几年的神魂,一层一层被填上。拧成一团的畸变血管,一根一根被理顺。
干瘪枯竭的四肢百骸,正悄悄生出新的气力。
原本苍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底下,透出一点温润的光泽。
最关键的是,那根绷了十几年、日夜嗡嗡作响的弦,第一次真正松了下来。
深入骨髓的那种灼烧感、炸裂般的头痛,散得一干二净。
可控的悟性,静谧的神魂,运转如意的仙脑。
前后不过数十息,陈屿缠身十几年的那些绝症隐患,被连根拔了个干净。
周身的气场悄无声息地换了一遍,从之前的虚弱单薄,沉成一种敛而不发的分量。
无形的道韵在他身周淡淡流转,默不作声,却压得住场。
末法纪元,第一尊完美无漏的筑基,在凡人病房里悄然成型。
与此同时,亿万里的虚空之外。
一片被遗忘在星海角落里的死寂星系,亘古冰冷的虚空骤然泛起了几层诡异的波纹。
一个被压了不知多少年、又压抑又狂热的低吼,撕穿了亿万年的沉寂。
“找到了!”
“坐标锁死了!”
“就是这片早就枯死的星域!当年那批踏路者藏得可真够深的,耗了我们多少算力,翻了多少层遗迹,才终于挖出这片沉寂之地!”
虚空轻轻震颤。
密密麻麻铺开的星河探测纹路缓缓收敛。
这支在星海夹缝里蹲守了不知多少代的高等域外势力,世代追着当年那批人留下的残息,今天终于捕到了蓝星上那一道刹那绽放的破界道韵。
远古残存的那条同源气息是做不了假的,他们瞬间就认定——这片地方,就是上古那批踏天强者的本源星域。
而这道刚醒过来的道韵,意味着此地又诞生了一尊新的踏路者。
踏路者。可以撬动天道桎梏,可以挣脱星海宿命的根骨。
这不止是一个强者,更是一把钥匙——能带动整片星域跃迁进化,能让一个文明踩上登天的台阶。域外那些高等文明,找的就是这种人,争的就是这种力量。
虚空中,指令一层一层往下传,冷得没有一丝情绪。
“目标锁定。低等枯萎文明,末法壁垒已碎,灵气初步复苏。踏路者刚觉醒,根基未固,尚在雏形。”
“威胁度评估:极低。”
“派一名五级生命体,再带一个踏影观测者。先潜进去,摸清踏路者真身,全程记录变化。我去汇报家族。主力随后就到。”
“遵命。”
一道冰冷的光从虚空阵列里剥离出来。
它没有温度,没有犹豫,撕开层层空间壁垒,化作一线横贯星河的流火,朝着那颗蓝色星球的坐标疾驰而去。
星海很阔,路还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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