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深处,气氛凝重。
全真七子按剑而立,盯着那二位时面色复杂。
这也要是动起手来,东邪岂非以卵击石,蚍蜉撼树?
师叔周伯通被囚桃花岛,确是黄药师算计,却也罪不至死……
万一有个好歹,全真派可算闯了大祸!
黄蓉站在阿爹身旁,眼眶泛红,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公子,求你别……”
女子话还没说完,青衫微动的张陵虚,一步踏出。
众人只觉那道残影一晃,下一瞬,书生便已出现在黄药师面前。
二人相距不过尺许,黄药师瞳孔骤缩,下意识的提聚真气……
可体内气海竟如遇寒冰,瞬间凝滞!
经脉如同被无形丝线缠缚,别说内力真气,便是手脚都动弹不得。
青铜面具下,大宋五绝之一的东邪,脸色骤然惨白。
大宗师的旷世修为,在对方面前竟如泥塑纸糊一般……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仙人”二字从来不是江湖噱头,而是天堑般的云泥之别!
人家若想取他性命,不过弹指间的事。
张陵虚缓缓抬起右手,并指如剑,虚点眉心。
“爹!”
黄蓉失声惊呼,刚要去救人,却无论如何动弹不得。
“莫怕,我不会伤他。”
张陵虚声音平静道:“你爹因思念亡妻而偏执乖张,无非是心有不甘,执念难消……今日我便帮你们父女,了却这段因果。”
话音落下,他探出左手,指尖点向黄蓉。
下一刻,父女俩只觉神魂一轻,意识陷入混沌。
清醒后,二人已置身于一条缥缈长河之中。
河水泛着细碎金辉,无数光影片段在河中浮沉流淌……
走马灯似的景象,皆是父女过往回忆!
光阴长河缓缓流淌,定格在十五年前的桃花岛。
落英缤纷的竹屋内,冯蘅坐在窗边捧着书卷,温婉恬静,风华绝代。
看到夫君和他身旁的白衣少女时,女子眉头微微一蹙。
“药师,这位姑娘是?”
少女眉眼与自己多有相似,冯蘅顿时倍感亲切。
两臂斑白的黄药师重见亡妻,眼眶一红,哽咽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知道,这是冯蘅离世前最后一段光景,那时蓉儿还尚在襁褓。
“阿蘅……”
黄药师声音发颤,看着妻子熟悉的样子,确信眼前的,绝非什么幻境。
冯蘅轻声道:“夫君,蓉儿怕是要醒了,我身子乏,你去看看吧?”
“不急,不急……”
冯蘅又看向白衣少女,温婉一笑:“姑娘生的好美,若是我家蓉儿长大后,也有你这般风姿就好了……”
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黄蓉背过身去,以袖掩面,泣不成声。
光阴长河中,家人团聚,共享天伦。
少女不敢透露身份,亲手为阿娘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黄药师为妻子盘发描眉时,情深款款,浓浓爱意令人动容。
…………
好景不长,长河消散后父女神魂归位,却久久沉浸其中。
风过林梢,沙沙作响,仿佛是一场幻梦……
可脸颊的泪痕和心口的酸胀,都真真切切。
黄药师抬手摘下青铜面具,那张清俊孤傲的脸上,没有半分冷戾,只剩释然与惆怅。
他沉默许久,对着张陵虚深深一揖,再无半分狂傲之态。
“公子以大神通了却我父女一生遗憾,此恩……如同再造!”
张陵虚抬手虚扶:“不必多礼,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全真七子一愣,面面相觑。
不过见到东邪这般姿态,大概猜到是仙人点化了这位桀骜的大宗师。
丘处机摇头一叹:“能让黄老邪低头的,这世上,恐怕也只有张仙人了!”
当日在玉京岛,丁春秋和白自在不过跳梁小丑。
可弹指间毫不费力压服一位大宗师,简直匪夷所思!
张陵虚回头看了眼七子,又瞧着黄药师。
“周伯通本性纯良,并无恶意,得罪了先生,小惩大诫也是应该,依我看,就到此为止吧……”
东邪点点头:“公子放心,回去之后,我便放了他。”
全真七子闻言大喜,纷纷颔首致谢。
“多谢黄岛主!”
“不用谢老夫,这面子是给公子的,不是王重阳和你全真派!”
又是一副桀骜不驯的黄药师,说话丝毫不客气。
丘处机冷哼一声,却也不敢当着仙人面发作。
“桃花岛离此不远,正好顺路。”
张陵虚微微一笑:“我和蓉儿在泉州买了艘福船,便顺道载诸位去桃花岛,接回周伯通。”
“那太好了!”
一行人出了柳林,往港口而去。
总算回过神儿的黄蓉,心结解开后,又恢复了往日的开朗俏皮。
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能再见阿娘一面,她此生便再无遗憾。
一路上少女拉着东邪的胳膊,叽叽喳喳说着玉京岛的种种见闻。
什么仙岛悬天、神异白蛟、灵米仙酿……听得黄药师脑子一团乱。
他本以为女儿只是得了些武学机缘,却没想到,竟是踏入了真正的仙家境地。
到了港口,望见那艘崭新的四千料大福船时,全真七子皆是赞叹不已。
这艘大船价格不菲,寻常海商倾尽家财都未必能置办……
张仙人说购便购了,难不成,这位真有“点石成金”的神通?
登船之后,黄蓉引着众人在舱中落座,奉了上好的龙凤团茶。
趁着闲谈的功夫,她拉着黄药师进了里间舱房。
从怀间取出一本册子,双手递了过去。
“爹,你看这个。”
黄药师接过册子,封面上“新九阴真经”五个字娟秀有力,下方署着“张陵虚重著”。
他眉头微挑,翻开后只看了开篇总纲,神色瞬时凝重起来。
经文中的道门义理博大精深,字字珠玑,直指武道本源……
若当年那下半部《九阴真经》照此心法修炼,必然事半功倍,威力无穷。
可这部……怎么是新著真经?
“这真是他重写的?”
黄蓉呵呵道:“那是自然,张公子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写下了千字总纲!”
“后面还有易经锻骨篇和疗伤篇等道门心法,您仔细看看,肯定比原著厉害!”
黄药师眉头紧皱,又翻了几页,结果越看越心惊。
大宋江湖争了多少年的绝世秘籍,张陵虚竟然信手拈来?!
黄蓉轻声道:“阿娘当年就是为了默写经文耗尽心神,在玉京岛我誊抄了一份,便想着在坟前烧给她,也算了阿娘一桩心事。”
东邪默然良久,合上经书,长长叹了口气。
“可笑我黄药师争了半辈子,视若珍宝的东西,在人家眼里,不过是随手可写的俗物……”
他此刻对这位东海仙人,算是彻底心服口服。
这般道行胸襟,莫说是自己,便是大宋第一人的王重阳,怕也远远不及。
俄顷,父女二人出了舱房,回到外间。
黄药师目光落在张陵虚身上,敬佩之余,又多了几分复杂。
如此天人之姿,也难怪蓉儿谈及他时,一副崇拜爱慕的小女儿情态。
黄药师心里微微一沉。
他是过来人,如何看不出爱女的心思?
可张陵虚是什么人?
那是斡旋造化的人间真仙,超凡脱俗,凌驾众生,与红尘人间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蓉儿再聪慧娇美,终究只是凡俗武人。
仙凡殊途,这份情缘从一开始,便不会有结果。
与其让她越陷越深,最后落得伤心断肠,不如趁早斩断念想。
长痛不如短痛,回了桃花岛,二人便不要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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