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江湖帮派潮水般退去后,沙滩上瞬时清净了许多。
剩下的,唯有秦、明、宋、离阳和北莽五大帝国的使团。
他们不比江湖草莽,纵然心中惊涛骇浪,依旧保持着体面。
方才白衣仙人神乎其神的手段,早已令众人心悦诚服,大为赞叹……
可皇命在身,谁也不敢轻言退去。
最先开口的,是大秦使团。
一位玄色锦袍的大太监,面色苍白,眉眼阴鸷,缓步走到石碑前。
看了眼“玉京仙岛,生人勿近”八个字后,不屑一笑。
旋即冲着船头躬身一礼,不卑不亢,中气十足。
“大秦中车府令赵高,奉始皇帝陛下旨意,恭请仙长入朝。”
“陛下愿拜仙长为九卿之奉常,总领天下方士、宗庙祭祀、社稷礼乐,赐爵关内侯,食邑五千户。”
他话说得恭敬,却藏不住那股傲慢。
大秦锐士百万,强秦之名威震九州,在赵高看来,能赐下九卿高位已是天大的恩典,寻常修士求都求不来。
赵高话音刚落,大明使团便走出一位蟒袍太监。
笑容谦和,手里捏着拂尘,态度比秦使谦卑了许多。
“大明东厂掌印太监曹正淳,代陛下问候仙长。”
“陛下愿奉仙长为国师,赐号‘通玄真人’,食邑万户,统摄天下道门。只求仙长能入京,为大明镇守国运。”
这位权倾朝野的厂公,姿态放得极低,言语恳切。
显然是摸准了仙人不喜倨傲的性子……
大宋皇城司拱卫的使臣,低着脑袋沉默不语。
五国中就属大宋最弱,勉强登岛也是不想丢了朝廷面子。
大秦大明皆是虎狼之国,凭什么和人家争这份仙缘?
就算这玉京岛在宋土境内,那又如何……
北莽使团中,面容清癯的麒麟真人始终闭目不语,并未急于代女帝宣读圣旨。
人人都知道,得真仙者得气运。
若能将这位仙人请回草原王庭,北莽非但国运昌隆,便是开疆拓土横扫中原,也都不在话下。
只是强秦大明先后许诺优渥条件,那位却始终一言不发,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离阳使团中的人猫韩貂寺,和麒麟真人的想法一般无二。
且看看仙人是如何回复两国的盛情相邀,再做计较……
船头之上,张陵虚自始至终神色平静,仿佛听的不是什么九卿国师、封侯拜相,而是几句寻常闲话。
瞧着再无人言语,他这才淡淡开口。
“诸位盛情,在下心领了。我求的是天地大道,从没想过踏足庙堂,人间富贵于我而言,不过浮云尘土,不值一提。”
他目光扫过诸国使团,语气平淡,却自有分量。
“回去告诉你们的皇帝,治国之道,在民不在仙。心里装着百姓,轻徭薄赋,国泰民安,比请一百个仙人入朝都管用。”
“若是穷兵黩武、苛待黎民,纵使真仙降世,也保不住江山社稷。”
一番话直白坦荡,不留半分情面。
诸国使臣听在耳中,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赵高面色暗沉如水,曹正淳眉头微蹙……
他二人在大秦大明权势滔天,谁不是一跺脚,天下都得跟着颤抖。
论及武力,更是屈指可数的巅峰大宗师!
可偏偏在白衣仙人面前,丝毫不敢放肆……
胸间那口恶气,也只能强行按下!
离阳使团这边,韩貂寺眼眸眯起,心里凉了大半。
原本就没报太大期望,这下可好,人家压根就不想踏足凡尘。
“赵天师,走吧……”
赵丹坪拂尘一扫,长叹一声。
“这场仙缘,算是便宜百里酒仙一个人了!”
二人转身之际,有个白衣练气士上前几步。
“韩总管留步!”
“何事?”
钦天监练气士左右看了眼,附耳悄声说了几句。
韩貂寺满目震惊道:“什么,他是雍州刺史之子,张陵虚?”
“是!”
原来,张陵虚几年前曾造访太安城钦天监,求问监正道法。
奈何他爹只是个区区三品刺史,如何能踏足王朝禁地。
而打发走他的,便是刚才那个练气士!
韩貂寺眉头一皱,隐约有了点印象。
雍州毗邻北凉,当年张大人尽忠职守,阻拦过徐家铁骑私自过境,因此和人屠徐晓有嫌隙……
后来因为儿子沉迷修道,被活活气死!
母族富甲一方,听说几年后崔氏也撒手人寰,张家自此一落千丈,族亲四散。
韩貂寺阴恻恻一笑,转身看向沙滩战船。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位搅得九州天翻地覆的东海真仙,竟然是离阳人士,还是个官宦子弟?
“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哈哈大笑。
既然是离阳出身,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故土难离,乡情难却,纵使他再超凡脱俗,总不能不认自己的根。
韩貂寺当即整了整蟒袍,冲着白衣人深深一揖。
“离阳韩貂寺,拜见仙长。”
“若没认错,仙长应当是雍州张氏子弟,昔年刺史张公府上的小郎君,张陵虚?”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大秦的赵高霍然转头,曹正淳也愣在原地,众人纷纷侧目,满脸难以置信。
这位神通广大的东海真仙,竟然是……离阳人?
船头之上,白衣公子微微颔首,并未否认。
“不错,我的确是雍州张陵虚!”
人猫和那个练气士交头接耳,他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做人做仙坦坦荡荡,大可不必隐瞒身份!
韩貂寺心中大喜,语气愈发恳切。
“张仙人既出身离阳,咱家也是与有荣焉……陛下素来求贤若渴,何不随我归朝,福泽故土,造福乡梓?”
“陛下曾言以国士待之,敕封羽衣卿相,共主离阳道门!”
他这话,明着是说给张陵虚听,实则也是敲打五国使臣。
人家本就是离阳人,根在离阳,真要入朝辅佐,首选自然是赵家皇室。
你们再怎么争,还能抢得过人家故土乡亲?
果然,此言一出,大秦使团脸色铁青。
赵高冷哼一声,拂袖转身:“既是离阳人士,我大秦便不凑这个热闹了。走!”
黑冰台甲士列队转身,浩浩荡荡返回战船。
曹正淳也叹了口气,对着船头遥遥一拜。
“既然仙长故土在离阳,咱家便不多扰了。若仙长日后有暇去大明,我家陛下定扫榻相迎。”
说罢,他也带人离岛。
北莽麒麟真人睁开眼,深深望了船头一眼,长叹一声。
若是这个张陵虚真回了离阳,女帝的筹谋不仅落空,离阳王朝恐怕更加难以撼动!
不过片刻功夫,沙滩上便只剩离阳使团的人马。
韩貂寺心中得意,只觉得此事已成了七八分。
仙人也是人,落叶归根才是正途!
可张陵虚却再次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而坚定。
“我虽出身离阳,却从未想过入朝为官。故乡自然是要回的,但辅佐赵氏皇族,就不必了。”
“仙长……”
韩貂寺一愣,没料到对方软硬不吃。
张陵虚淡淡道:“你回去转告陛下,若离阳百姓有难,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至于其他的,不必再提。”
韩貂寺还想再劝,身后的赵丹坪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微微摇头。
张仙人心性坚定,岂是三言两语能说动的?
逼得紧了,反倒惹恼对方。不如先退一步,从长计议。
只要他留在人间,日后总有机会。
无奈的韩貂寺,躬身道:“既然仙长心意已决,咱家不敢强求。我这便回朝复命,将仙长的话转告陛下。”
“日后仙长若有任何差遣,离阳朝廷上下,无有不从。”
说罢,他带着赵丹坪与一众练气士,乘小船返回黄龙大舰。
韩貂寺立在船头,望着玉京岛轮廓,紧了紧袖里红丝。
赵丹坪站在一旁,叹声道:“真仙风骨,果然不同凡响。人间富贵全不放在眼里……”
“可他如此年纪,是如何修成真仙人?”
韩貂寺撇撇嘴:“五百年前出了个吕洞玄,五百年后,再有张陵虚这等惊世骇俗的人物,我离阳也算大幸……”
“算了,只要天下人都知道东海真仙出自离阳……这就够了。”
赵丹坪点点头:“这张虎皮,可是了不得!”
人猫收回思绪,抬头望向离阳上阴学宫方向。
心思百转,计上心来。
赵楷只是一个私生皇子,若想出人头地,唯一的机会便是天下大乱!
而玉京岛这位真仙,便是最好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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