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我站在华盛大厦楼下，仰头看着这座三十六层的玻璃大厦。整栋楼只有零星几扇窗亮着灯，其中一扇在二十七层——行政部。
周雅琴让我“明天一早”把年中报告按部门分类。以她的作风，如果我七点没弄完，她会当着全部门的面把我骂到狗血淋头。
所以我在凌晨三点到了公司。
门禁刷卡。指纹识别。面部扫描。安防系统记录下“林远，03:02，进入大厦”。
电梯缓缓上升。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三十二层，李华盛办公室所在楼层，门禁指示灯是橙色的。绿色是正常锁定，橙色意味着有人在两小时内用最高权限解除过锁定，然后重新上锁。
凌晨两点，有人进过李华盛的办公室。
我没有按三十二层。那会暴露我在关注不该关注的东西。
二十七层。行政部办公区空无一人。感应灯一排排亮起，我的工位上堆着大半人高的报告。我开始机械地分类——财务部、法务部、市场部，每个部门的报告按顺序排好。
财务报告厚得离谱，光附表就四十七页。我随手翻到现金流量表——经营现金流净额十二亿，投资现金流净额五亿。数字漂亮得像杂志封面。
但我干了五年经侦，一眼就看出了猫腻。上半年净利润报了九亿，应收账款却暴增了十三亿。这意味着大部分收入全是白条，却在账面上被做成了“已回款”。
连造假都造得这么敷衍。审计机构是瞎了，还是被买通了？
“咔哒。”
一声轻响。不是打印机，不是空调。是档案室门锁弹开的声音。
华盛的档案室存放着近五年的原始会计凭证和合同原件。电子数据能改，纸质原件上的签名改不了。我把报告放下，走向走廊尽头。
档案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极暗的灯。一个女人背对着门，深蓝色职业套装，头发盘在脑后。她正把一份文件夹往黑色手提袋里装。
叶听澜。
她的动作忽然停住，然后缓缓转过身。
“进来吧。”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知道你在外面。”
我推门走进去。
叶听澜把文件夹放回架上。凌晨三点，她的妆容依然精致，但眼底有粉底盖不住的黑眼圈。“周雅琴又在刁难你？”
“年中报告要分类。”
“她昨晚十二点才通知你？”叶听澜摇摇头，从架子上抽出一份文件夹递给我，“周雅琴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我翻开文件夹——是一份人事档案。照片栏上贴着周雅琴的脸，一切正常。但社会关系栏里有一个被划掉的名字，钢笔尖几乎把纸戳破。
仔细看，还能辨认出那行字：弟，周彦。
这个名字我在国安部的档案里见过。周彦，天海市前副市长，三年前因受贿罪被判十二年。行贿企业名单上排第一的，就是华盛集团。
“周雅琴是周彦的亲姐姐。”叶听澜说，“华盛当年为了拿那块核心地块，通过她牵线向周彦行贿两千三百万。案发后李华盛帮她找了最好的刑辩律师，让她免于起诉。”
不是心善。是把一个有把柄在手的人，变成一把刀。
“三个月前她查过你的信用记录，你知道为什么吗？”叶听澜靠在档案架上，“是我让她查的。”
档案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那年华盛内部出了一个举报人，向证监局举报财务造假。李华盛花很大力气把举报压了下去，但不知道举报人是谁。他怀疑是新入职的员工——举报材料里涉及的信息，只有入职后才能拿到。”叶听澜看着我，“所以他让周雅琴查了那年所有新入职的四十七个人，银行流水、通话记录、社交关系，全部翻了一遍。看有没有人收了竞争对手的钱来华盛卧底。”
“你被查得最彻底。”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因为你的背景最干净。干净得像假的一样。”
我沉默地看着她。凌晨的档案室冷气从头顶灌下来，我们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这三步里，是一场没有硝烟的试探。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你帮了我？”
“我是想告诉你——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国安部的人，对吗？”
我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不用紧张。”她说，“如果我想举报你，两年前就举报了。”
“为什么没举报？”
叶听澜没有回答。她从档案架上又抽出一份合同原件——华盛与境外战略投资者的认购协议。封面上印着“SunriseCapital，开曼群岛”。
“华盛上市前最后一轮融资，五十亿，就是它领投的。”她指着最后一页的签名栏，“SunriseCapital的实际控制人是李华盛的小舅子。这笔钱不是融资款，是李华盛通过地下钱庄转移到境外，再伪装成外资投回来的黑钱。”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说。”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我在华盛待了三年，帮他做了三年假账，经手的黑钱够判我十辈子。他每个月往我账户里打钱，不是在发工资——是在买我的命。三年前我以为换个身份就能重新开始。现在才知道，换身份只是换了一座监狱。”
她从黑色手提袋里取出一个U盘，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这是华盛近三年的真实财务数据，李华盛自己看的内部账。里面有你需要的所有东西。”
我看着那个U盘。这是我任务的最后一块拼图。
“你想要什么？”
“免刑协议。”叶听澜的声音很稳，“我愿意出庭作证，交出所有证据，指认李华盛。但我需要你承诺——事后不追究我的刑事责任。”
“我不是检察官，承诺不了。”
“但你是国安部S级侦查员。你的话在经侦局有分量。”
她知道我是S级。
“华盛这个案子，涉案金额够得上国安部出手。李华盛在天海市的能量，一般侦查员根本潜伏不下来。他们敢派你来，说明你是最强的。”
“你今天来档案室，不是偶然？”
“我知道周雅琴半夜给你派了任务，也知道你一定会提前来做。”叶听澜看着我的眼睛，“你来华盛两年半，从不拒绝，从不出错，从不抱怨。一个正常的社畜被刁难了会摸鱼、会偷偷骂领导。你从来没有。你太‘正常’了，正常到不正常。”
她提起黑色手提袋，走向门口。
“U盘放在这里。你可以拿去，也可以不拿。但不管怎样——六天后华盛会递交上市申请。一旦那五十亿假外资变成真股票卖给香港投资者，受害者就不只是华盛的债权人了。”
她在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小心周雅琴。她昨天跟我汇报，在你工位抽屉里发现了一个不属于公司配发的U盘。”
我目光微凝。
“我告诉她那是正常的，很多员工自己买。”她侧过头，走廊灯光照亮半边脸，“大概是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出路了。”
她推门走了。
档案室重归安静。我拿起桌上的U盘，它上面还有她手指残留的余温。
凌晨四点半，我回到工位继续分类报告。我需要时间思考她说的每一个字。如果叶听澜真心反水，这个U盘就是铁证。如果是配合李华盛做局，这些数据可能是故意放出来误导侦查方向的假饵。而如果周雅琴真的在我抽屉里发现了一个U盘——那个U盘又是谁放的？
七点半，周雅琴推门进来。她今天穿墨绿色套装，比平时更咄咄逼人。翻了两下我分类好的报告：“分类不够细。财务部按科目再分，法务部按合同类型分。重新做。”
“好的周姐。”
“还有——”她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U盘放在我桌上，“保洁在你工位下面捡到的。你的？”
“……是我的。”
“公司规定员工U盘必须到信息部备案。你这个备案过吗？”
“没有。”
“那按规定，我要交给信息部检查。”她拿着U盘转身走了。
那个U盘不是我的。但我必须承认是我的——不承认就等于承认有人栽赃。而一个普通社畜的第一反应一定是“这是我的”，而不是“有人要害我”。
手机震了一下。
陈国栋的消息：
“叶听澜的通讯监控权限已批。她的银行账户今早有一笔异常操作——向一个境外账户转账五十万。收款方是开曼群岛一家空壳公司，属于李华盛的小舅子。”
我放下手机。
窗外，天海市的早高峰已经开始涌动。华盛大厦的LED大屏滚动着港交所最新上市的股票行情。距离华盛递交上市申请，还有六天。
叶听澜昨晚给了我U盘，今早她的账户转出了五十万。她是真心想反水，还是在配合李华盛做局？
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必须跟她走完这局棋。因为她是唯一能接触核心证据的线人，也是唯一能指认李华盛洗钱罪行的证人。
我把报告重新翻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像一个真正的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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