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蛛丝的第一秒，我看见了一切。
不是“看见”那种看见。是每一根丝线都在朝我耳膜里灌声音、往我视网膜上贴画面，像一万个频道同时播放、而遥控器不在我手上。我看见2栋503的老太太在三十年前用一根绣花针杀死了自己的双胞胎妹妹，只因为妹妹比她先看见了一张蛛网。她妹妹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姐，网在动。”
我看见5栋204的快递员每天送出的每一个包裹里都裹着一只活的蜘蛛。他把包裹交到收件人手上的瞬间，蜘蛛会从纸箱缝隙钻出爬进对方耳朵，然后那个人就会“觉醒”——获得洞察力。他送的越多，蛛网越密。他是在播种。
我看见了。
全都看见了。
可我动不了。
丝线从我眼球里长出去，像植物的根，反向扎入天花板。每一根都在替我“看见”新的东西：小区地下三十米埋着十七具完整的蜘蛛骨架，每一具对应一栋楼；物业办公室的座机电话号码拨过去会通到一个全是呼吸声的地方，没有人说话，但呼吸的频率拼起来是“快了快了快了”；小区中心花园那棵老槐树的年轮根本不是圆的，是螺旋形，每一圈都刻着一个人的名字，排到最外圈时刚好刻到——
陈觉。
我名字出现在树上的那一刻，所有丝线同时震颤。像一根小提琴弦被拨动后引发整座音乐厅的空气共振，蛛网开始了一轮新的呼吸。吸气时所有丝线绷紧，我看见的画面骤然清晰：便利店收银员的脸从模糊变成高清，她的每一根睫毛都在动，嘴唇在张开，喉咙里的蛛网在吐出新的丝。
呼气时所有丝线松弛，画面变暗，声音渐弱，蛛网收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茧，茧里面裹着我。
我成了那颗搏动的东西。
“现在你知道了。”便利店收银员的声音突然传来，不再是嘴型，是完整的句子。她站在离我半米的地方，但我知道她其实是蛛网上的一根丝，离我最近的那一根，“被织进去是什么感觉。”
“你……”我嘴巴被丝线缠着，吐字像含着一团棉絮，“……恨我？”
“恨？”她笑了，下巴依然脱臼般张着，但笑容比第一次柔和多了，“我感谢你。被你‘看见’之前，我是一个活人，每天活着，乏味，无趣，等死。被你‘看见’之后，我成了蛛网的一部分。你知道蛛网意味着什么吗？”
她伸手，指尖触到我的脸。她的指尖是凉的，但不是死人的凉，是蛛丝的凉——那种韧性的、延展的、随时可以把你缠死的凉。
“意味着你永远被需要。”她说，“蛛网永远不会抛弃自己的丝。你断了，它再织一根。你被风吹走了，它把你拉回来。这个世界所有的‘洞察者’都在寻找归属感，因为他们太聪明了，聪明到看穿了所有人的虚伪、所有人的脆弱、所有人的不堪。他们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可他们不知道——”
她的脸凑近，近到我能在她瞳孔里看见我自己——我也在笑，嘴巴张得比她还大，喉咙里也有一张微型蛛网。
“——他们只是因为没有被蛛网‘收编’。没有被编进去的丝，叫‘流浪丝’。流浪丝会疯的。疯到极致就会来找蛛网。而你陈觉，你是我们钓过最久的一根。”
她后退一步。四周的黑暗裂开无数条缝，每一条缝里都有一个人脸在看我。他们全是这三年里被我“看见”过的人：地铁上那个会在三天后被高空坠物砸中的白领、超市里那个会在结账时心脏骤停的孕妇、楼下倒垃圾那个会在今晚煤气中毒的老人。
全在。
全在蛛网上。
全在对我笑。
“开始织吧。”便利店收银员说，“该你写我们了。”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指尖长出新的丝线，每一根丝线末端都是一个字。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在天花板上拖动手指，丝线划过的地方留下发光的痕迹——是句子。是小说。
【第二章】
“陈觉终于看清了真相。他看见了一切的源头，看见了那个坐在电脑前敲键盘的人。那个人还在写。”
我停不下来。手指在自动织网，每一个字都是我的一部分被剥离。每写一个字，我的身体就透明一分，蛛网就密一分，那些被我“看见”过的脸就清晰一分。写到“还在写”三个字时，我的整条右臂彻底透明了，能看见里面没有骨头、没有血管、只有丝线。
“这就是代价。”便利店收银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每写一个人，你就失去一部分自己。等你写完整个小区三千四百个人——”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
等我的身体完全透明，我就会消失，变成蛛网本身。然后蛛网会孵化出下一只蜘蛛，下一只蜘蛛会找下一个“陈觉”，下一个陈觉会搬进这个小区，会看见对面的灯永远不同时亮起，会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失眠，会数出三千四百户人家的秘密，然后被蛛网捕获，再写一遍我写过的每一个字。
这是一个循环。
我在写自己。
“不对。”我突然开口。
手指停了。所有丝线僵在半空，便利店收银员的表情有一瞬间崩裂，像蛛网被风吹出了一个洞。
“哪里不对？”她声音变了，不再柔和，尖锐得像丝线割玻璃。
“如果我是被写出来的，”我说，“那我写出来的‘新东西’，是作者写的，还是我自己写的？”
她沉默了。蛛网上所有脸都沉默了。那一瞬间，整张蛛网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画面、没有任何呼吸。
然后天花板裂了。
一只巨大的手掌从裂缝里伸下来，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笔。那支笔的笔尖正是我——陈觉，整个身体被捏成了一滴墨。
手掌在空气中写下三个字：
“你猜呢。”
而我，那滴墨，在坠落的过程中终于笑了。
真正的笑。
因为我在下坠的零点几秒里看见了手掌背后那个人的脸——就是第一章最后那个坐在电脑前敲键盘的“我”。但他也在抬头。他的天花板也有蛛网。
他在被更高一层的“我”写。
而更高一层的那个“我”，也在抬头。
蜘蛛。
全是蜘蛛。
一直往上，全是蜘蛛。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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