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站在丰都地宫的出口，阳光从门外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暖的。
他抬手遮了遮眼，感受着阳光的温度，眯着眼看向外面的世界。远处有炊烟升起，隐约能听见鸡鸣狗吠。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点……烟火气。
人间。
活着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就要往外走。
陛下留步！
甲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四个纸人齐齐跪下，纸做的面容上竟带着显而易见的急迫。
朱雄英脚步一顿：怎么？
陛下，您不能白天出去。甲一的语气依旧沙哑，但明显比刚才急促了几分，更不能去皇宫。
为什么？
甲一抬起头：第一，应天府在城东，距此地三十余里。您以八岁幼童之身徒步前往，路上会遇到什么，属下无法保证。第二——
他顿了顿：您身上的阴气太重。现在是白天，阳气正盛，您虽然可以行走阳间，但若长时间暴露在日光下，会损耗您的神魂。
朱雄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银光淡了一些，确实。
第三。甲一补充道，您是阴天子，幽冥之主。阴阳两界各有其序，您以阴间之身擅闯皇宫……那地方是真龙之气汇聚之地。您和那龙气……相冲。
朱雄英挑了挑眉：相冲？会怎样？
轻则神魂震荡，重则……
甲一没有说完，但那没说出口的话，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这个阴天子，连自己家的皇宫都进不去？
白天不行。甲一纠正道，夜晚可以。子时之后，阴气最盛，皇宫中的龙气也会收敛。那时您去，便无大碍。
……行吧。朱雄英叹了口气，那今晚去？
今夜亥时，属下安排阴兵护送。甲一站起身，陛下还需做些准备。
什么准备？
您这身冕服不能穿。太显眼。
朱雄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玄黑色的冕服，胸口的五条鬼龙张牙舞爪，确实……太过招摇了。
有别的衣服吗？
甲一挥了挥手。甲二不知从何处捧出一套素白色的寻常衣袍，面料普通，没有任何花纹。
陛下暂穿此衣。等到应天府城，您再换……
换什么？
甲一沉默了一瞬。
换一身更符合您身份的行头。
朱雄英没再追问。他接过衣服，三下五除二脱了冕服换上，大小竟然刚好。他活动了一下手脚，除了脸色还是太白了点，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小孩子。
这样行吗？
陛下面容需要遮掩。甲一又挥了挥手，甲三递过来一张人皮面具。
朱雄英：……你们准备得挺齐全啊。
属下职责所在。
他接过面具贴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蔓延开来。片刻后，他走到地宫墙壁前，借着幽蓝的光看了一眼倒影——一个面色蜡黄、五官平平的男孩。
满意。
那现在呢？等到亥时还有好几个时辰。朱雄英问。
甲一想了想：陛下可以先熟悉一下阴差名录和阴兵调动之法。您手中的丰都印可以查阅所有幽冥事务。
朱雄英从腰间取下那枚令牌，翻过来看背面那两行字：阴天子·丰都印。
怎么用？
心念所至，自现其形。
朱雄英将令牌握在手心，闭上眼。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幽冥录·阴差卷》。
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职务在眼前展开：
崔珏，判官，司掌生死簿，辖阳寿增减。
黑无常，勾魂使，范无救。白无常，勾魂使，谢必安。
牛头，狱卒长，阿傍。马面，狱卒副，罗刹。
阴兵十万，分列四营，各司其职……
朱雄英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越看越觉得——这玩意儿太方便了。脑子里自带数据库，想查什么心念一动就出来了。
他合上册子，睁开眼。
所以我现在能调动十万阴兵？
是，陛下。甲一答道，但轻易不可妄动。阴兵出幽冥，必须有正当缘由。否则阴阳失衡，会出大乱子。
什么乱子？
阳间阴气过盛，生灵涂炭。
朱雄英点了点头，把这几个字记在心里。
那今晚护送的阴兵，算正当缘由？
算。阴天子首次出巡，阴兵护卫，天经地义。
朱雄英笑了：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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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应天府皇宫，文华殿。
朱元璋的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他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卷奏章，但目光根本没有落在奏章上，而是死死盯着面前跪着的人。
锦衣卫指挥使，二虎。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二虎的额头贴着地砖，声音微微发抖：回陛下，皇长孙……皇长孙的遗体，不见了。
啪。
奏章被摔在地上。朱元璋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奏章和笔墨散了一地。
不见了？！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什么叫不见了？！咱让你带人守着，你说不见了？！
陛下息怒！二虎把头埋得更低，臣带人日夜轮守，昨晚子时还在，今早卯时换班时……棺中已空。守夜的四个侍卫全部昏迷，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
查！朱元璋暴喝一声，整座文华殿都在抖，给咱查！是谁！是谁敢动咱的长孙！
朱标站在一旁，脸色惨白。他听到遗体不见四个字时，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了柱子才站稳。
爹……
你闭嘴！朱元璋指着他的鼻子，你说你！你儿子刚走三天！连尸身都被人偷了！你这个当爹的是干什么吃的！
朱标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棉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马皇后从侧殿走出来，脸色也不好看，但比两个男人冷静得多。
重八，先别急着发火。她走到二虎面前，虎指挥使，昨晚除了守夜的侍卫，还有谁进过停灵的地方？
回娘娘，没有。二虎抬起头，臣布了暗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没飞进去过。
那棺中之人，是怎么不见的？
二虎答不上来。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压住几乎要爆出来的怒火，一字一句道：
给你三天。三天之内，找不回咱孙子的尸身，你提头来见。
臣，遵旨。二虎重重叩首，爬起来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朱元璋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
标儿。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儿子在。
你觉得……是谁干的？
朱标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朝中……有人不想让儿子好过。雄英走了，儿子只有这一个嫡长子……若是连尸身都不全……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有人在针对太子一脉。
朱元璋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查。他说了一个字，比刚才的任何一句都冷。
给咱查到底。不管是哪个王八蛋动的手，咱要他——
他没有说出死字。但那个未尽之意，朱标听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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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外，洪武五年。
朱元璋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幕上另一个自己暴怒的样子，神色复杂。
妹子。他忽然开口。
嗯？马皇后就在他身边。
你说……咱那个十五年后的自己，是不是特别蠢？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咱的孙子明明成了阴天子，自己走的，他非说什么遗体不见了——朱元璋越想越气，他连自己孙子成了什么都不知道！还查！查个屁！
重八。马皇后按住他的手，他不知道。那是十五年后的你，你还没告诉他。
朱元璋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天幕上那个暴跳如雷的自己。
……也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过这样也好。咱提前知道了，就不至于到时候像他那样——跟个没头苍蝇似的瞎折腾。
他抬头看向天幕上那个白袍小童的身影，目光柔和了几分。
咱的孙儿，挺有本事。才醒一天，就要去皇宫看他爷爷了。
马皇后也笑了。
是啊。可惜那边的你，还不知道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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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外，咸阳宫。
始皇帝嬴政端坐在御座上，目光紧盯着天幕。
阴兵护送……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眼底有一丝异样的光。
李斯躬身道：陛下，这位阴天子似乎要前往应天府城。他身边那些阴兵——
朕看到了。嬴政打断他，十万阴兵。他说他统领十万阴兵。
是。
嬴政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李斯，你说，朕的大秦……有多少兵马？
李斯一愣，快速答道：回陛下，秦军总数约六十万，其中精锐……
六十万。嬴政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一个八岁的孩子，统领十万阴兵。若是朕……能将这十万阴兵为我所用……
李斯额头冒出了冷汗。
陛下……阴兵乃幽冥之物，非阳间可……
朕知道。嬴政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天幕，朕只是想想。
他没有再说话。但那个眼神，李斯太熟悉了。
那是雄主看中了猎物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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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外，长安，贞观四年。
李世民站在庭院中，看着天幕上即将入夜的一幕，忽然转头问魏征：
魏卿，你说，这阴天子……是敌是友？
魏征思索片刻：以臣之见，无谓敌友。他掌幽冥，我居阳间，各安其分，便是最好。
若他不肯安分呢？
魏征看了李世民一眼：陛下是想说，若他插手阳间之事？
李世民没有否认。
阴天子，统十万阴兵，摄两界权柄。李世民缓缓道，这样一个人，若想插手阳间，谁能挡得住？
魏征沉默良久，答道：
陛下，臣以为……这位阴天子，未必有这个心思。
何以见得？
他醒来第一件事，是回家。第二件事，是换衣服。第三件事——魏征看了一眼天幕上那个正在听甲一说话的孩子，他问有没有吃的。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确实。一个惦记着吃饭的孩子，就算当了阴天子……也还是个孩子。
魏征点头：所以臣以为，不必过虑。
李世民望着天幕，目光深邃：
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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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外，未央宫，汉武帝时期。
霍去病站在刘彻身侧，眼睛亮得惊人。
陛下！您看到了吗！那些阴兵！
刘彻看着天幕上即将出行的阴兵队伍，面色凝重，但眼底也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看到了。
十万阴兵！霍去病攥紧了拳头，陛下，若是咱们能……
能什么？刘彻看了他一眼。
霍去病咧嘴一笑：没什么。臣就是觉得……威风。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去病，你说……朕若是能长生，是不是也能见到这些阴兵？
霍去病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陛下，您要长生做什么？活那么久，不腻吗？
刘彻被他的话说得一愣，然后大笑起来。
腻？朕还没统一天下，还没踏遍四海，怎么会腻？
他抬头看向天幕，那个正在整装待发的白袍孩子。
不过……这小子倒是有意思。明明死了，还能活蹦乱跳地到处跑。
霍去病补充道：还能管十万阴兵。
对。刘彻笑了笑，还能管十万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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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外，应天府，洪武五年。
朱元璋忽然从凳子上蹦起来。
来了来了！咱孙子要出发了！
他盯着天幕上那个换上白袍的小小身影，激动得像个孩子。
朱标站在他身后，哭笑不得：爹，您冷静点……
冷静个屁！那是咱孙子！第一次出远门！朱元璋指着天幕，你看看他！才八岁！一个人！哦不对，带着一堆阴兵！要去应天府！去皇宫！去看他爷爷！
马皇后在旁边叹了口气：重八，那是十五年后的你，不是现在的你。
咱知道！朱元璋一挥手，但咱还是激动！
他搓了搓手，看着天幕上那个小小的白袍身影，目光灼热。
咱得好好看看，咱孙子是怎么进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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