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拿着那沓证件，感觉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就在这时，大厅侧门走进来了几个穿着素色便装的女人。
她们看起来都已经三十多岁了，脸上没有浓妆艳抹，衣着朴素干净，但眼神里都透着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的坚毅和沉稳。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女人，短发，身材高挑，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她走到侯亮平面前，站定了脚步，声音清冷而平静：“不用查了。我叫王庆丹。我们几个，就是当年吕州红灯区里那些‘下贱女人’。”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王庆丹的身上。
王庆丹的目光没有回避，直直地看着侯亮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侯组长，你知道当年我们为什么会走上那条路吗？是因为你们这些当官的不作为！当年省委办公室主任李建昌贪污了两个多亿，五百七十七个家庭一夜之间没了饭吃，没了衣穿。我们这些女人，是为了活下去才去了红灯区！是林烨市委把我们救出来的！他给了我们工作，给了我们尊严，让我们能靠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地赚钱！”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那是多年压在心头的委屈和愤懑在翻涌：“你现在要查我们，要揭开我们好不容易结痂的伤疤，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有多残忍？如果不是林烨市委，当年那五百七十七个家庭的男人，可能早就提着刀去报复社会了！是他们拦住了那些即将坠入深渊的人！是他们让那些绝望的人重新看到了希望！”
王庆丹说着说着，眼泪开始在她的眼眶里打转。
她死死地咬着牙，盯着侯亮平，那眼神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烙在侯亮平的脸上。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侯组长，不管你今天来查我们，是官场上的内斗，是针对陈市委，还是真的怀疑我们重操旧业，你都要记住一件事——吕州的红灯区能变成今天这副模样，多亏了陈市委！他是真心实意为汉东的老百姓着想的！”
她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然后抬起右手，手指直直地指向天空，用尽全身力气高喊出那句话：“没有林烨，就没有林烨的汉东！”
那声音在大厅里来回震荡，震得每一个人都心头一颤。
王庆丹放下手，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泪水。
她缓缓地站定了身体，目光重新落在侯亮平的脸上，那目光清冷而高傲，像是一个站在悬崖上俯视着谷底蝼蚁的人。
她抱着胸口，居高临下地对侯亮平说：“你查吧，你尽管查。我们这些人，早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当年最脏最臭的事情我们都做过了，今天被你们当众掀开遮羞布，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但从今往后，你们每一个人都要记住——你们现在踩着的这块地，是林烨用命换来的！”
她说着，忽然抬起手，用力地擦掉了自己嘴唇上的口红。
那动作干脆而决绝，像是在亲手剥离一段疼痛的过往。
她站在那里，脊背微微晃动着，但始终没有倒下。
她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尖深深地嵌入掌心的肉里，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白色印痕。
大厅里响起了第一声掌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些曾经在红灯区挣扎求生的女人们，一个个眼含热泪，用力地鼓掌。
每一次掌声，都是对她们曾经遭受的屈辱的宣泄；每一声呐喊，都是对林烨的感激和敬意。
王庆丹的目光像一把刀子，死死地钉在侯亮平的脸上。
侯亮平被那目光盯得后背一阵阵发凉，不由自主地趔趄着后退了半步。
他的心里又怒又慌——他明明是在查案，是在履行他作为一个反贪局局长的职责，可为什么此刻站在这里的他，反而像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场内呼喊声平息之后，整个一楼大厅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李达康站在人群前方，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西装袖口，嘴唇紧闭，脸色严峻得像是蒙了一层灰。
高育良站在他的斜后方，半垂着眼帘，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侯亮平那张已经涨成猪肝色的脸，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早已预料到一切的了然。
田国富从人群中缓缓站起身来，他拍了拍西装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满满的不屑、悲悯和讥讽，像是看了一出拙劣的闹剧。
他没有说一句话，转身就朝大厅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侯亮平的心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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