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一周，我已经彻底适应了寰际学府的昼夜节奏。
习惯了业务间散不去的印泥与塑封胶味，习惯了私人微信拆分转账、规避风控的交易模式，也习惯了鎏金写字楼光鲜外壳下，每一笔业务都踩着规则边缘游走。从前看到南亚国别护照会心口发闷，如今指尖翻动印度、加纳证件材料，只剩麻木，没有多余共情。
老周说得没错，良知是应届生最不值钱的东西，在房租、温饱、稳定薪资面前，耗不过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
周四上午，业务群弹出置顶加急订单，打破了近期零散单人挂靠的平缓业务节奏。
【加急对公订单：江海经贸专科，升本专项缺口，一次性采购外籍挂靠人头45名，要求全境外户籍、无在校违纪记录、可配合教育局升本专项核验，优先加纳、印度生源，工期二十天办结建档全套手续】
我盯着群消息愣住，此前经手最多单次订单，也只是十人以内零散挂靠，一单四十五人，是实打实的大额批量订单。
老周端着保温杯抿了一口热茶，指尖点开桌面专属校企文件，调出江海经贸专科资料，给我拆解这单生意的底层逻辑，也是行业体量最大、牟利最直白的业务：院校评级升本人头单。
江海经贸，滨城周边规模最大的民办专科，办学十二年，生源逐年缩水，校舍老旧、专业课师资薄弱，往年两次升本申报，全都卡在**外籍留学生在校占比**这一项硬性指标上，直接驳回申报材料。
省教育厅升本明文红线：民办专科升格全日制普通本科，外籍来华在读生源占比，不得低于全校总人数百分之六，人数不够，一票否决。
“专科升本，是全校头等大事。”老周把校方盖章的合作意向书推到我面前，意向书措辞正式合规，合作名义写着：跨国公益研学交流项目，实则白纸暗注：45人名头专供升本台账核验，无需入校就读、无需研学授课、无需参与校园活动。
“这一单，和文理学院零散挂靠完全不一样。”老周逐条划分生源配比，精准贴合校方升本审核偏好，“校方指定配比：加纳青壮年务工22人，印度北方邦务工13人，孟加拉码头务工7人，尼泊尔山区务工3人。非洲生源肤色辨识度高，教育局核查直观加分，印度生源档案最难溯源，兜底零风险，搭配少量南亚小众国别，台账数据更真实。”
我翻看升本考核细则，才看懂校方的精打细算。
升本核验专家组，核查从不深挖学历真伪，只核对三点：合规护照入境记录、校内学籍建档台账、校园人脸留存档案。只要三样齐全，外加校企合作协议背书，外籍生源指标直接判定达标，无人溯源海外基层学校学籍。
“学校花多少钱，买这四十五个人头？”我问道。
老周报出总价，数字直白冰冷：“单人校方结算一万三千，四十五人合计五十八万五，全额走学校对公研学经费，合规开票入账，账目完美无破绽。”
这笔近六十万的专项经费，不走领导私人腰包，不走灰色私账，光明正大走学校办学经费，计入国际化办学成本，合规合法，完美规避贪腐追责。
随后老周拆分完整四方分润账，和零散挂靠逻辑一致，只是体量翻倍：
第一，境外办证团伙：单人办证、签证、入境全套成本7200，四十五人合计324000，包办所有南亚非洲护照、海外毕业证、驻外公证；
第二，校方国际教育学院：单人截留3000，合计135000，用于院内全员分红、专家组暗访接待、校内打点兜底；
第三，寰际学府公司：单人净赚2200，合计99000，除去前期红包、外勤成本，纯利润近十万；
第四，外籍挂靠务工本人：零费用入校，每学年领取校方补贴800，顺利拿国内全日制专科文凭，后续可再挂靠升本本科学籍，终身复用学历跳板。
全员得利，唯独本土在校专科学生，沦为这场升本交易的牺牲品。
“学校升本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老周看向我，语气平淡，“上调学费。现在专科每年学费16800，升本成功升格本科，学费直接涨到29800，住宿费、教材费、实训费同步涨价，全校三千多名本土在校生，全员买单。”
我后背骤然发凉。
江海经贸专科的学生，大多是高考失利、分数偏低的本地学子，家境普通，掏高价学费读民办专科，只为学一门手艺、拿到大专学历早点就业。他们安分上课、按时考勤、遵守校规、缴纳高额学费，从未享受任何政策倾斜。
学校为了升格本科，挪用办学经费，花几十万买外籍人头造假升本，升本成功后，反过来抬高本土学生学费，收割自家学子，供养整条灰色产业链。
善恶公平，在此刻彻底颠倒。
当天下午，我跟着老周外勤，前往江海经贸专科办公楼，对接国际教育学院王院长，敲定业务细节。
民办专科办公楼装修奢华，远超教学教学楼，院长办公室宽大雅致，书柜摆满中外教育交流奖牌、校企合作荣誉证书，墙上挂着办学宗旨：以生为本，公平育人，深耕职教，赋能学子。
王院长中年儒雅，谈吐斯文，面对升本造假毫无避讳，开门见山对接风控细节，比老周更加直白通透。
“四十五人，必须在二十天内完成省教育厅学籍备案。”王院长指尖敲着升本时间表，语气笃定，“专家组下月八号入校核验，我提前三天给你们发通知，临时组织这批南亚非洲人员入校，统一着装、统一列队、配合拍照走访，走完核验流程即可。”
我想起文理学院临时顶课的外籍人员，原来大型升本核验，也只是一场提前彩排好的演戏。
“院内考勤、宿舍打卡、课程台账，全部我们后台自制补齐。”王院长补充风控要求，“不用你们对接宿管辅导员，专科校内管控更好拿捏，全校教职工都清楚升本事关饭碗，没人敢举报。唯独一点，加纳务工人员口音过重，提前背好固定问候话术，别现场露怯。”
老周点头应允，顺势敲定校内打点包干价：升本专项核验期间，全校教职工临时封口红包，合计一万八，公司承担一半成本。
谈话尾声，王院长随口提起校内学情，语气毫无愧疚：“学费涨价已经通过校董事会表决，升本成功即刻公示。这批学生分数低、自制力差，本来就适配民办高价职教，学校升本提升办学档次，对他们未来就业也有利，双赢而已。”
轻描淡写一句话，合理化收割本土学生学费的行为。
返程车上，老周看出我情绪低落，主动给我讲透民办院校底层生存法则。
公办院校做教育，民办院校做生意。升本不是为了优化教学师资、翻新实训教室、改善学生宿舍，只是为了抬高办学资质，抬高学费定价，扩大招生溢价，赚取更多利润。外籍人头，只是用来撬动资质的工具而已。
回到业务间，我接手四十五人基础信息录入工作，开启批量建档。
桌面铺开一沓境外证件，加纳务工人员护照大多沾满折痕，常年跨国务工奔波；印度工人证件照片满身尘土，眼神木讷；孟加拉人员大多文盲，手写签名都需要代办仿写。
我按照既定模板，批量修改证件信息、套用海外乡镇中学学历、一键勾选国别语言豁免，批量生成校内学籍档案。往日做单人材料，尚且会心生不忍，如今一次性录入四十五份造假档案，我内心毫无波澜，指尖鼠标点击利落干脆。
麻木，是最快的自保方式。
中途休息，我点开江海经贸专科官方公众号，最新推文置顶：聚力升本攻坚，筑牢育人根基，全力打造平等包容的国际化职教校园。评论区清一色本校学生留言，期盼学校升本，自己拿到本科学历，未来求职多一条出路。
这群学生满心期盼的升本机遇，根基是一堆买来的外籍学籍，是一场全员参与的造假骗局，最后还要付出更高学费，为这场骗局买单。
傍晚时分，业务群下发当日绩效：今日批量建档15份，林砚单人提成750元，当晚微信到账。
单日提成，抵得上本校专科学生半个月生活费。
临近下班，校企对接群传来校方通知：已拨付首期人头预付款20万，后续核验完毕结清尾款，全员各司其职，严守业务保密。
老周合上业务台账，看向窗外车流，淡淡开口：“这一单做完，公司季度业绩达标，你绩效翻倍。你要记住，小单赚谋生钱，大单赚格局钱，院校为了评级可以放弃底线，我们为了收入，没必要死守良知。”
我低头看向手机里本土学生期盼升本的留言，彻底放下心底最后一丝偏袒。
从来没有绝对公平。
南亚非洲务工者花钱买学籍，学校花钱买资质，中介花钱买沉默，最后由本土学子买单所有代价。
夜色笼罩创智大厦鎏金外立面，灯火璀璨，人间名利，各取所需。
我提笔补完最后一份印度务工人员学籍表，尘埃落定。
我这个买办小郎君，早已不再纠结对错，只负责完成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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