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字迹漂亮——虽然字迹确实比以前好了太多——是句子本身漂亮。
开篇六句,从天文到地理,从天上的星宿分野到地上的江河襟带,空间感极强,气象恢弘。这种格局,放在任何时代都是第一流的文章。
他呼出一口气,继续往下写。
“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
“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这两句用典,一个讲宝剑,一个讲贤才。林舟脑子里同步浮现出原世界的历史知识——龙泉宝剑埋在地下,紫气直冲牛斗星;东汉徐孺子德高望重,太守陈蕃专为他设一榻。
这个世界的读者大概率不知道这些典故,但没关系。
好的文章,即使不懂典故,单看字面和气势,也能感受到它的分量。
他写“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监考老师第一次从他身边经过。
监考老师叫李建国,四十五岁,云州一中语文教研组组长,带了二十年高三,每年的高考监考都是他带队。
李建国本来只是例行巡视,步子不快不慢,目光扫过一排排桌椅。路过林舟身边时,他余光瞥见答题卡上的字迹,脚下忽然一顿。
不对。
这个学生的字不对劲。
高考答题卡用的是机器阅卷,对字迹要求不高,大多数学生都是潦草应付,能认出来就行。可这个考生的字,笔画分明,锋芒毕露,骨架端正得像印刷体,却又比印刷体多了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李建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到了已经写完的前半部分内容。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李建国的眉头一点点拧紧。
他是教语文的,古文的鉴赏能力不算顶尖,但基本的判断力还是有的。这些句子遣词造句的功夫太老道了,骈四俪六,对仗工整,用典精准,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能写出来的东西。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学生是不是提前准备了范文?
高考作文确实有学生背范文套用,但那是议论文、记叙文的路子。骈文?背骈文来套高考作文?这概率也太小了。
李建国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往下看。
林舟浑然不觉,继续写。
从“时维九月,序属三秋”到“层峦耸翠,上出重霄”,从“飞阁流丹,下临无地”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写景的部分铺排得极尽壮丽,一个字接一个字,几乎没有停顿。
李建国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
他教了二十年语文,从没见过学生在考场上这样写作文。
不背模板,不打草稿,笔不停顿,文不加点。
这不是考试,这是在创作。
真正的创作。
赵敏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
赵敏是另一个考场的监考老师,刚轮换休息回来,路过十三考场门口时看见李建国站着一动不动,以为出了什么事。她轻轻走进来,用眼神问:怎么了?
李建国没有回答,只是朝林舟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赵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她看到了一篇尚未完成的骈文,字迹凌厉,文气逼人。她读了一段,嘴角微张,又读一段,瞳孔微微放大。她是年轻老师,古文功底不算深厚,但好文章就像好歌,不需要懂乐理也能听出好听来。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赵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这十四个字,像一幅画在眼前展开。晚霞映红天边,一只孤雁掠过天际,秋日的江水与远方的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被美震撼到了。
考场里其他学生还在埋头答卷,没有人注意到两个监考老师已经在一个考生身边站了快十分钟。
林舟写到“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然后是“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李建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是一个普通的高中语文老师,没有多高的文学造诣,但他教过《出师表》,教过《陈情表》,教过那些传世的古文残篇。他清楚一个朴素的道理:好文章,是能让人起鸡皮疙瘩的。
他现在就是。
从手臂到后颈,全是鸡皮疙瘩。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他教了二十年书,见过太多学生。有的家境贫寒,有的父母离异,有的努力了三年依然考不上好大学。每一个学生,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失路之人”。
而这孩子,把这种悲凉写进了骈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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