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夜风穿巷。
许朔从槐树枝桠上坐起来的时候，银狸还在他怀里蜷成一团毛球，尾巴盖着鼻尖，口水把他的衣襟润湿了一小片。他将她轻轻托稳，正要翻身跃下树枝——
然后他顿住了。
槐树下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白底红纹的宽大和服，衣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彼岸花，像是有一条血河在她身上流淌。银金色的长发在月色下近乎透明，松松挽成一个髻，一根红玉簪子在发间灼灼生辉。她的眉眼极美，却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妖冶——眼角微挑，唇边带笑，像是狐狸化成了人形，又像是人形披上了狐狸的皮。
她站在那儿，没有动，只有身后那条蓬松的白尾巴尖在月光下轻轻晃了一下。
又是她。
听雪楼三楼上，在静止的时间中唯一察觉到他存在的那个女子。
许朔一手托着银狸，一手扶着树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阁下今晚倒是来得巧。那天在听雪楼没看够？”
玉藻前微微一怔，随即掩唇笑了起来——那笑声轻得像风铃在夜风中碰撞，带着一种狐狸特有的狡黠：“呵呵呵……公子好敏锐的感知。奴家本以为今夜来得够隐蔽了呢。”
“你那条尾巴在月光底下白得跟灯笼似的，想看不见也难。”许朔面不改色地说。
玉藻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蓬松的尾巴，居然认真地歪了歪头，然后把它拢到自己手里抱住，像是在说“这样总行了吧”。那个动作带着一种与她大妖身份完全不搭的天真感，让许朔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点。
“实不相瞒，奴家今夜前来，并非只为看公子一眼。”她的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一些，虽然那双狐狸眼里依然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公子可知道，晴明家的人，已经踏入天阙城了？”
许朔眨了眨眼：“晴明家？”
“东瀛第一阴阳师世家。”玉藻前的声音轻了下去，却字字清晰，“安倍晴明的血脉传人，世代以封印妖物为己任。而奴家——恰好是他们名单上的头号目标。”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大约百年前，奴家在京都闹了一场。一场大火，烧了小半条街，阴阳寮的半边楼都塌了。清明家的先祖追了奴家三天三夜，最后被奴家撕了封印符，反手把他们家主的胡子烧了个精光。从那以后，晴明家就把奴家列入了必除名单，世世代代传下来，如今已经是第七代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许朔能听出来，那场“大火”绝不只是烧了小半条街那么简单。能让一个阴阳师世家追杀上百年的妖，她当年闹出来的动静恐怕大得惊人。
“……所以呢？”许朔问，“你来找我，总不会是来叙旧的。”
玉藻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狐狸眼中的笑意终于彻底收了起来，露出底下一层认真到近乎凝重的东西。
“公子那一手‘停时’之术，奴家活了上千年，从未见过。”她一字一句地说，“晴明家这一代的家主——清明凉介，是百年一遇的天才。他带了三张祖传的封印符，一张比一张厉害，第三张据说连神明都能封住。奴家虽有千年修为，但那符咒专克妖物，若是硬碰硬，奴家没有十足的把握。”
她往前走了一步，木屐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她微微倾身，姿态优雅而谦卑，目光却直直地望进许朔的眼睛里。
“所以奴家想请公子——帮奴家一个忙。”
“晴明家的人，如今已经进了天阙城。他们不敢在城中大动干戈，但一定会找机会对奴家下手。奴家需要一个……盟友。一个不在他们预料之中的变数。”
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像是在表达某种真诚的意图：“作为交换，奴家可以告诉公子一些——关于这座皇城，关于那位女帝，以及关于这个世界的一些……寻常人不会知道的事情。”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银狸在许朔怀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谁啊……大半夜不睡觉……”然后又把脸往许朔胸口一埋，继续睡了，尾巴还不耐烦地甩了两下。
许朔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睡得毫无防备的小毛球，又抬头看了看月光下那个认真求援的大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帮你，我有什么好处？”
玉藻前笑了。这一笑不再是之前那种妩媚的、带着伪装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满意和如释重负的笑。她重新直起身来，拢了拢袖子，狐狸眼中光芒流转：“好处嘛——比如说，公子可知晓，女帝陛下此次选皇夫的真正目的，并不仅仅是为了选一个夫婿那么简单？”
许朔的目光微微一凝。
玉藻前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做了一个“改日详谈”的手势，然后后退一步，身影如同水墨一般开始在夜风中变淡、消散。
“晴明家的人还需要几日才能锁定奴家的位置。公子尚有些许时间考虑。”她最后的声音飘散在月色里，“待公子想好了，奴家自会再来寻公子。”
尾音消散。
槐树下又只剩下一地月光和几片落花。
许朔坐在树枝上，看着玉藻前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银狸——这丫头浑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正把脸埋在他胸口，嘴角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含含糊糊地又说了一句梦话：“许朔……包子……给我留一个……”
他看着她那副毫无防备的睡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盟友吗。”他轻声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托着银狸从树上轻飘飘地落了下来，走回了屋里。
门在月色中合上。
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重新安静地燃烧起来，将一人一猫的影子温柔地映在窗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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