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升外门记名弟子，并没有给慕凌雪的生活带来立竿见影的改善。她搬出了杂役房，住进了外门弟子区域最偏僻、灵气也最稀薄的一间小屋，月例从几块下品灵石变成了十块，外加一瓶最基础的聚气丹。但相比起她因此受到的关注和潜在的敌意，这点好处微不足道。
小比上那诡异的冰寒之力，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在青云宗下层弟子中激起了不小的涟漪。各种猜测流传开来：有人说她得了奇遇，有人说她修炼了邪功，更多人则抱着怀疑和观望的态度。
最直接的压力来自内门。楚嫣然似乎对她“上了心”。短短几天，慕凌雪就“偶遇”了楚嫣然好几次。有时是在去领月例的路上，有时是在外门讲堂外，楚嫣然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关切地问候她的身体，旁敲侧击地打听她“恢复”的缘由，话语间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试探和一丝隐藏极深的冷意。
“慕师妹真是让人刮目相看，那寒气好生厉害，不知是得了哪位高人指点，还是……另有机缘？”一次“偶遇”时，楚嫣然状似无意地问道，目光却紧紧锁着慕凌雪的眼睛。
慕凌雪只是低头，用一贯平淡的语气回答：“侥幸而已，或许是寒潭待久了，沾染了些湿寒之气，胡乱用出来了，让师姐见笑。”
楚嫣然显然不信，但也不好再逼问，只是笑容淡了些：“师妹谦虚了。不过修炼之道，终究要脚踏实地，走正途才好。若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话语里的警告意味，慕凌雪听得明白。
除了楚嫣然，慕凌雪还能感觉到一些更隐蔽的窥探目光。她知道，自己这点秘密，在真正的有心人眼里，恐怕藏不了多久。她必须更快地变强，也必须尽快弄清自己这身力量的来历和运用之法。光靠那碎片被动的引导和本能般的运用，远远不够。
这天深夜，慕凌雪正在小屋中，握着碎片尝试引导月华修炼。外门的灵气比杂役处浓郁些，但对她的纯阴体质而言，还是远不如寒潭边的阴寒之气。修炼进展缓慢。
忽然，她心神一动，察觉到窗外有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于夜风的动静。不是动物，是人的气息，而且修为不低，至少筑基期，刻意收敛着，却仍有一丝难以完全掩盖的阴冷。
她立刻停止修炼，将碎片藏好，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屏住呼吸。
“慕家丫头，不用紧张。”一个苍老却中气不足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是传音入密。“老夫没有恶意，只是受故人所托，来看看你。”
慕凌雪心中一震。慕家？故人？
窗外，月光下，隐约可见一个穿着深灰色斗篷、身形佝偻的影子，如同鬼魅般立在院中树下，面容笼罩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你是谁？”慕凌雪没有开门，同样用微不可查的声音问道，手心里已经捏了一缕冰寒真元。
“一个本该死了，却还苟延残喘的老家伙。”那声音带着一丝自嘲，“你可以叫我‘墨影’。你父亲慕天南，于我有救命之恩。”
父亲！慕凌雪的心脏猛地揪紧。三年了，这是第一次从外人口中听到父亲的名字，而且还是以这种方式。
“我凭什么信你？”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冷静。
“你腰间那块缺了角的羊脂玉佩，是你周岁时，你父亲从西域冰魄谷带回来的暖阳玉，本该是一对。”斗篷人墨影缓缓说道，“另一块，在你母亲那里。慕家出事那晚，我赶到时已晚，只来得及从火场废墟中捡到这块，一直留着。”
慕凌雪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内衬，那里确实缝着一块缺角的、温润的玉佩，是她贴身藏着的、关于家族唯一的实物念想。这个细节，外人绝不可能知道。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但依然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月光下，她终于勉强看清了斗篷下的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中年男子的脸，左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眼神锐利如鹰，却又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沧桑。他的气息有些飘忽不定，似乎有伤在身。
墨影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和那双与记忆中故人依稀相似的眉眼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像，尤其是这眼神里的倔劲儿……你果然没死，还走上了这条路。”
“你知道慕家的事？”慕凌雪急切地问，这是她三年来最想知道的。
墨影摇了摇头，声音低沉：“知道的不多，也不确定。那晚动手的，明面上是几个魔道散修，但组织严密，下手狠绝，不像寻常劫掠。而且，事后青云宗的处理……太快，也太干净了。”他顿了顿，看向慕凌雪，“你灵根被废，恐怕也不是意外。我暗中查过，当时主持测灵的那位长老，与西域血影教似乎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而血影教，对某些特殊血脉……一直很感兴趣。”
血影教！特殊血脉！慕凌雪如遭雷击，脑海中瞬间闪过“纯阴之体”四个字。难道慕家灭门、自己灵根被废，都与这体质有关？
“我父亲……可曾提过什么特殊血脉？”她声音有些发颤。
墨影深深看了她一眼：“你父亲为人谨慎，从未明言。但他曾私下拜托我，若慕家有变，务必留意你的安危，尤其要小心‘阴寒反噬’和……‘琉璃’二字。如今看来，他早有预感。”他叹了口气，“我这些年东躲西藏，暗中调查，线索却总是断掉。直到听说青云宗杂役处出了个能使冰寒之力的女弟子，才冒险过来确认。”
他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枚乌黑的、非铁非木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抽象的影字。“这是我散修联盟的联络信物。你如今暴露了能力，处境危险。楚嫣然不足为虑，但她背后可能牵扯更深。血影教的人，或许已经注意到你了。这令牌你收好，若遇紧急情况，可去山门外青石镇‘老陈茶铺’，出示此物，自然有人接应。”
慕凌雪接过那枚冰凉沉重的令牌，心中五味杂陈。父亲的故人，失散的线索，潜在的巨大危险……信息量太大，让她一时难以消化。
“我该怎么做？”她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墨影咳嗽了两声，气息更显虚弱：“变强，尽快变强，但不要轻易暴露全部底牌。查清你的体质和传承的来历，那是你立足的根本。小心楚嫣然，更要小心她可能接触的人……我会继续在外围调查血影教的动向，有消息再设法通知你。”他看了看天色，“我不能久留。记住，活下去，查下去。你父亲……不会希望你就此沉沦。”
说完，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慕凌雪独自站在清冷的月光下，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乌黑令牌和怀里的碎片。父亲留下的线索，墨影带来的警告，血影教的阴影……原本模糊的仇敌，似乎显露出狰狞的一角。
前路更加凶险，但也终于有了方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盲目挣扎了。
她抬头望向内门方向，那里楼阁巍峨，灵气氤氲。楚嫣然，血影教……不管你们是谁，为了慕家上下几十条人命，为了父亲母亲的冤屈，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水落石出，直到——血债血偿。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慕凌雪转身回到小屋，关上门，眼神比窗外的月光更冷，也更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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