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才是真正能救命的东西。
队伍就这样走走停停,转眼便到了正月末。
等他们进入山西汾州地界时,天上的雪越下越大。
只一个晚上,营地外的雪就已经积到脚脖子。
寒风从四面钻进来,像一把把冰锥子往怀里扎。
眼见天气实在恶劣,江瀚只得下令原地扎营,等这一阵雪过去再继续赶路。
他的打算很明确。
避开延水关,从吴堡入陕西,再顺着无定河一路北上,直奔米脂。
等到了米脂,再和那些不愿跟随自己的人分开。
自己则带着手里这批人,找个地方先缩起来。
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把那位年轻的闯王也提前捞到自己麾下。
夜里,营火噼啪作响。
火苗映得人脸一半红一半暗。
江瀚裹着棉甲,还是被冷得直缩脖子,嘴里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鬼天,真他娘要命。”
邵勇蹲在火边,一边往火里添柴,一边忍不住问。
“江大人,我就有点想不明白。”
“大明两京十三省,哪儿不能去。”
“咱们非得往陕西回干什么?”
“那地方如今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
江瀚盯着火光,眼神微微发沉。
火苗在他眼底一跳一跳,像是也烧起了别的什么念头。
“邵勇。”
“你知道什么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吗?”
邵勇挠了挠头,一脸懵,老实摇头。
江瀚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慢慢开口。
“陕西是穷。”
“可也正因为穷,才到处都在冒火。”
“前有白水王二杀官起事,后有高迎祥领众而起。”
“什么八大王,闯塌天,过天星,零零碎碎的,数都数不过来。”
他把这些名字一个个点出来,语气很平,像在数一盘已经摆好的棋子。
“如今朝廷把能打的兵都往京师调了。”
“陕西那边,谁来压这些人?”
邵勇听得若有所思,手里动作都慢了些。
过了一会儿,他才试探着问。
“那大人的意思,是要带咱们去投哪个势头大的贼头子?”
江瀚拿起雁翎刀,随手拨了拨火堆,让火星子噼里啪啦往外蹦,随后摇了摇头。
“现在直接举旗,还不到时候。”
“我打算先带你们回乡。”
邵勇更糊涂了。
“回乡?”
“大人老家在哪儿?”
“再说了,咱们这一千多人一块回去,不得被官府盯得死死的?”
江瀚沉默片刻,盯着那团火,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我老家在安塞。”
“勉强也算跟高迎祥是同乡。”
“崇祯元年那场旱灾,安塞整整一年没下雨。”
“地裂得像龟壳,树皮都被人啃光了。”
“你见过夜不闭户吗?”
“都说盛世才有夜不闭户。”
“可安塞那地方,也早就夜不闭户了。”
“因为压根没人偷。”
“人都快死绝了。”
邵勇听着这些,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盯着火光,好像也想起了自家的事。
江瀚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呢?”
“你老家是哪里的?”
邵勇吸了吸鼻子,声音哑了些。
“定边的。”
“当初想着当兵能领饷,补贴家里。”
“谁知道入了营以后,一个铜板都没见着。”
他话说得很慢,像每吐一个字都在扯旧伤。
“家里那几年遇上大旱。”
“我那点军饷始终没到。”
“最后……一双儿女都活活饿死了。”
这话一出,火边忽然安静得厉害。
只有木柴被烧裂的噼啪声,一下一下响着。
江瀚这才明白,为什么那天邵勇会在众人面前毫不犹豫喊着要反。
那不是一时热血。
那是心里那条线,早就断了。
邵勇手掌轻轻摩挲着腰间刀柄,像在压着什么情绪,半晌后才继续说。
“我从天启四年进总兵标营,当选锋,到现在,整整五年。”
“这五年里,除了最开始那点少得可怜的安家费,就再也没见过半分饷银。”
“天天吃不饱,穿不暖。”
“后来营地周围的耗子都快让我们逮绝种了。”
说到最后,他的眼神暗得厉害,像压了太多说不出的酸苦。
“江大人,你先前救了我们,又给我们发了饷。”
“从今以后,你只要开口,我邵勇这条命就是你的。”
江瀚听完,心里也是一阵发沉。
边军选锋。
还是弓手。
这放在军里,本该是精锐里的精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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