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情况,说起来也确实可怜。”
“这样吧,后院还剩一个,你领走。”
张叔一下子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喜得连连作揖。
“好,好,好,多谢亭长大人,多谢亭长大人!”
可旁边一个亭卒忍不住插了句嘴。
“亭长,那女的没有告身,身份都还没验清呢。”
亭长闻言,立刻扭头瞪过去。
“你是亭长还是我是亭长?”
那亭卒脖子一缩,不敢再出声。
亭长这才重新看向李默。
“不过我可先跟你说清楚。”
“那女的不会说话,是个哑巴。”
“个头倒是不矮,就是太瘦了,细胳膊细腿的,一看就不像会干活的。”
“而且她脸上还蒙着黑布,谁知道底下是不是长了疮,还是带了胎记。”
“你今天领走,以后可不许反悔。”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乐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过也没啥,反正你一个瞎子,也看不见。”
“走吧,我带你过去。”
亭衙后宅比前头安静不少。
院子里没什么人,只有风吹过墙角时带起一点发冷的动静。
屋里除了一名黑衣女子,还坐着两个值守的亭卒。
那女子安安静静坐在角落,腰背笔直,姿态没有半点松懈。
她身形纤细修长,一头乌发高高盘起,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线条优雅得像湖边探头的白鹅。
她脸上也蒙着一块黑色面巾。
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却又冷得像深冬里结了冰的井水。
一个亭卒偷偷瞄了她一眼,莫名打了个寒战,立刻缩了缩脖子。
“老刘,你有没有觉得这屋里凉飕飕的?”
他一边搓着胳膊,一边压低声音嘀咕。
“我咋感觉她一来,这屋就跟阴下来了一样。”
另一个叫老刘的亭卒也看了眼那女子,嘴角一撇。
“还用说吗,肯定就是她身上带的。”
“我娘以前就说过,这种女人一看就带煞,不吉利,谁碰谁倒霉。”
先前开口那人咂咂嘴,目光落在女子修长的身段上,神情里还带着点可惜。
“可惜倒是可惜,身段是真不错。”
“就是岁数看着也不小了吧,少说二十三四。”
“又是哑巴,又邪门,难怪到现在都嫁不出去。”
他们自以为声音压得够低。
却根本不知道,这些话一字一句,全落进了惊鲵耳中。
就连屋外亭长和李默他们刚刚说的那些,她也听得清清楚楚。
惊鲵的眼神没有半点起伏。
像死水。
像深潭。
任你往里扔石头,也激不起一点浪花。
作为罗网天字一等刺客,她的情绪,早就在一次次杀戮和任务里被磨平了。
她早就不像个正常人。
更像一把刀。
一把只需要知道该杀谁,该去哪里,该怎么回来的刀。
可再锋利的刀,也会有厌的时候。
惊鲵就是在某一天,忽然厌了。
她不想再继续做那把刀了。
她想摆脱罗网,摆脱那张看不见却始终套在她脖子上的网。
于是她逃了。
一路藏,一路躲,一路杀出一条命来,最后才跑到韩国这边。
偏偏又正好撞上官府催婚的诏令。
她那时想得很简单。
找个普通人,嫁了。
从此换个身份,过普通人的日子。
这里离咸阳远,又是在韩国地界,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不容易被罗网那么快找到。
于是,她就成了亭长口中那个没法验明身份的女子。
她不说话。
从来到现在,只会点头和摇头。
加上她又拿不出告身,自然被人当成了哑巴。
亭长索性把她先扣在后宅,打算等哪天查清了再说。
没想到李默来晚了,没分到媳妇。
一把刀币塞过去,亭长立刻就觉得,这事其实也没那么复杂。
把这个女人甩给李默,他省事。
拿了钱,他高兴。
李默领了媳妇,也不用充军。
怎么看都像是三赢。
就在屋里一片沉寂的时候,惊鲵忽然抬起了头。
她那双深黑的眼睛,平静望向门口方向。
片刻后,外头才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影依次出现在门边。
也是这一瞬,惊鲵原本毫无波澜的眼神,终于有了点变化。
她没想到,亭长口中的那个瞎子,竟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他身形挺拔,气息稳,虽然眼睛被布蒙着,可嘴角那一点带着暖意的笑,却像从阴云后照出来的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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