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默哥哥……”淮南公主转过头来，声音里带着三分撒娇七分不容置疑，“纸笔墨砚我都让人在别处准备妥当了，这里太吵，人声鼎沸，丝竹乱耳，哪能静下心来写诗？还请处默哥哥移步，跟我过来便是！”说完，根本不给程处默拒绝的机会，直接转身，留给他一个利落的背影——裙摆轻旋，脚步笃定，显然早就盘算好了这一步。
程处默眉毛一抖，盯着淮南公主那步伐轻快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就迈开腿跟了上去。他心里其实犯着嘀咕：这公主平日里没怎么说过话，今天怎么突然就盯上自己了？可脚下却不听使唤，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穿过人群，绕过几根雕花朱漆大柱，慢慢悠悠地朝着阁楼深处走去。两旁逐渐安静下来，丝竹声和人声都像退潮般远了，只剩下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尉迟宝林和秦怀玉这哥俩，看着程处默屁颠屁颠跟在淮南公主屁股后面远去，下巴都要掉地上了。瞬间两脸懵逼，僵在原地像两尊石像，手里端着的酒杯都忘了往嘴边送。这……抄个诗还要换地方？在这里抄是能把笔给抄断了咋地？嘶……处默这小子该不会是被淮南公主给相中了吧？两人面面相觑，可又不敢跟上去细看，只好伸长脖子干着急。
再看另一头，程处默老老实实跟在淮南公主身后，鼻子里全是前面飘来的幽香，那香味清雅却不浓烈，像是某种特制的熏衣草掺着檀木的气息。两人一直走到了一间客房门口才停下脚步，程处默的眉头这会儿已经皱得能夹死苍蝇了。嗯？？？这有点不对劲啊，抄诗怎么还抄到客房里来了？这客房虽然门面素净，可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却柔和得过分，还隐约能看见书案上铺着整整齐齐的宣纸和几方端砚。
紧接着，“吱呀”一声轻响，那扇紧闭的房门就被淮南公主那双白嫩的小手给推开了！程处默觉得喉咙发干，忍不住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这公主到底要干嘛？可事到临头，总不能掉头就跑，那也太丢人了。眼看着淮南公主那敏捷的身影已经闪进了明亮的房间里，程处默回头看了一眼楼下还在那摇头晃脑作诗的所谓才子们，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自己那点墨水底细自己清楚，真要当众作诗，怕是连三岁小童都比不上。可转念一想，人家公主都亲自引路了，若是畏缩不前，传出去更没脸见人。
就在程处默站在门口犹豫不决，左脚抬了又放、放了又抬的时候，屋里传来了急切又带着几分娇蛮的催促声：“处默哥哥……你还在磨蹭什么呀，快进来呀……我这纸都铺好了，墨也磨匀了，就等你了！”这一嗓子喊出来，程处默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像通了高压电一样，一阵激灵。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大不了就厚着脸皮胡诌几句，反正公主也不能真把我怎么着。于是回头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楼下那些还在之乎者也的才子，抬脚就跨进了门槛。
前脚刚落地，身后的房门“砰”的一声就被早已等候多时的淮南公主给反锁了，那动作利落得像是练过千百遍。程处默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张写满诗题的宣纸和一支蘸饱墨的笔瞬间塞进了他手里——纸上墨迹尚新，分明是公主亲手抄录的几道刁钻题目，什么“咏春雪”“夜泊江畔”“边关望月”，个个都是寻常文人要琢磨半晌的冷门意象。公主顺势凑近身来，鼻尖几乎顶着他的肩膀，语气却带着不容讨价还价的认真：“你方才在楼下应承得那么痛快，说今日要作一首压轴诗让大家开开眼界，我特地给你寻了间静室，免得被那些吹捧声分了心。你就在这儿好好写，写完了我帮你润色，再拿出去念给大伙听，保管他们心服口服。”
程处默脑门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他低头看了看那几张题纸，又抬头看了看公主那亮晶晶、满含期待的眼神，结结巴巴地开口：“那个……公主殿下，请容我缓一缓……咱不是说好了进来抄别人的现成诗吗？怎么变成现场命题创作了？”他这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袖子被轻轻一扯，公主正拽着他往书案前按，一边按一边理直气壮地说：“王维那首《相思》不是写得明明白白嘛，‘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可你那首要是也拿‘红豆’来凑数，岂不是拾人牙慧？我要你以‘相思’为题，但必须避开红豆、明月这些老掉牙的意象，另辟蹊径，这才配得上你方才夸下的海口呀！”
程处默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这哪是抄诗啊，这分明是逼着鸭子上架！可公主那倔强的神情和紧紧按着他肩膀的手，分明没有半点通融的余地。他只好硬着头皮坐到书案前，抓耳挠腮，搜肠刮肚，把从小到大背过的几句唐诗宋词在脑子里翻了个底朝天。公主倒也不催，就搬了张圆凳坐在旁边，一只手托腮，歪着脑袋看他落笔，偶尔还要凑过来挑剔两句：“这句平仄不对”“这个韵脚太俗”“转承不够自然”……程处默急得满头大汗，手上写着，嘴里还不自觉地念叨出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越发显得焦躁。
几分钟之后，一阵高亢嘹亮又极具节奏感的吟诵声开始在房间里此起彼伏——那是程处默被逼得连吼带叫念出自己刚诌的句子，一会儿觉得首联还行，一会儿又觉得尾联烂得像狗啃。公主听到不顺耳的地方，直接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拍：“重写！”程处默又急又气，可偏偏拿这位金枝玉叶没办法，只好抹一把汗，继续埋头苦想。他偶尔压低了嗓音央求道：“我的小姑奶奶哟，你倒是把嗓门压低点啊，这楼底下可全特么是长安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万一让他们听见我在屋里胡编乱造，以后我还怎么在圈子里混？”公主这才收敛了几分，捂着嘴偷笑，可目光却依旧紧盯着他笔下的每一行字，显然对这首即兴之作挑剔到了极致。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程处默才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满头大汗地扶着墙走出了房间。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虚脱了，两条腿像面条一样发软，脑子更是嗡嗡作响——那首歪诗被公主改了七八遍，最后总算勉强入得了她的眼，答应替他拿出去念，可程处默自己都不敢回想那首诗的句子，只求今晚别再有人让他当众吟诵。他好不容易才挪回到了秦怀玉和尉迟宝林这桌，二话不说，一屁股重重地砸在了椅子上，震得桌子都晃了三晃，桌上的茶盏险些翻倒。
尉迟宝林和秦怀玉瞬间把探究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了程处默身上。“咦……处默，你这大冷天的，脑门上怎么全是虚汗？那屋里是烧了地龙还是怎么着？”秦怀玉一脸狐疑地凑过来问道，还伸手在他额前探了探温度。旁边的尉迟宝林更是像狗一样耸了耸鼻子，使劲嗅了嗅，然后皱着眉头嘀咕道：“不对劲，处默，你身上这股子墨香混着脂粉香是从哪蹭来的？方才我可闻得真切，那淮南公主身上就是这味儿——你俩关起门来大半个时辰，莫不是她手把手教你写字来着？”程处默顿时一阵无语，心里烦躁得不行，伸手像赶苍蝇一样摆了摆，妈的，这尉迟小傻子，长了个狗鼻子是吧？可他又没法解释清楚那半个时辰里自己经历了怎样的折磨，只好端起桌上凉透的茶猛灌了一口，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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