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也在等。
他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眼角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沙瑞金的方向。
他很清楚，今天这场争论的走向，将首接影响接下来一系列的人事安排。
而作为一个深谙进退之道的政治家，他绝不会在形势明朗之前轻易亮出自己的底牌。
李达康低着头，他不想参与这场争论，至少现在不想。
李承德的方案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他不能表态支持——支持李承德，就意味着和田国富对立。
而田国富身后的力量，他掂量得很清楚。
可如果支持田国富，把所有人都挂起来慢慢查，下面那些等着任命的干部怎么办？
他这个京州市委书记还要不要开展工作了？
他陷入两难，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但他也知道，这种沉默撑不了多久，迟早会被卷进去。
沉默持续了足足有十秒钟。
十秒钟，在一个只有十来个人的会议室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嗡嗡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我说两句。”
这西个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刘省长。
会议室长桌的另一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
瓷杯触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摘下老花镜，折叠好，放在笔记本旁边。
动作很慢，慢到让人觉得他是在有意拉长这个过程。
但没有人觉得不耐烦，因为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分量。
刘省长全名刘建业，汉东省省长，省委副书记，省政府党组书记。
在这个会议室里，他的排名仅次于沙瑞金，是名副其实的二号人物。
但他在常委会上极少主动发言。
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在本子上写几个字。
没有人知道他在写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久而久之，有些年轻一点的常委甚至会在发言时下意识地忽略他的存在。
但那些在省委大院里待得足够久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刘省长的分量，不在他的声音里，而在他的沉默里。
他从政四十三年，从县里一路干到省长，经历过六任省委书记，其中有三任己经退居二线，有一任己经不在人世。
而他还坐在这里，稳稳当当。
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任何人心生敬畏。
“我听了大家的意见，都有道理。”
刘建业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吐得很稳。
那种稳，不是刻意的，而是一种沉淀了几十年之后才会有的稳。
“沙书记从严把关的要求，我完全支持。”他看向沙瑞金，微微颔首，“干部任用是大事，不能马虎。带病提拔的危害，我们在座的所有人都清楚。严一点，是对组织负责，对事业负责。”
沙瑞金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李承德同志提出的分批处理方案，也有他的考量。”刘建业的目光转向李承德，语气平稳，“分类清晰，操作性强，符合干部任用的制度规定。组织部在这批干部身上下了很大功夫，把人都筛了一遍，这个工作量我了解。不能说停就停，说挂就挂，这对干部队伍也不负责任。”
李承德心里一暖，但他控制住了表情，没有露出任何感激的神色。
“田书记说纪委核查需要时间，这是实事求是。”刘建业又看向田国富，“纪委的工作有纪委的规矩，该走的程序一个都不能少。有些问题线索看起来不大，但查起来复杂，牵涉面广。田书记提出要时间，这个要求不过分。”
三句话，三个人的立场都被肯定了。
如果话说到这里就停下，那只是一段漂亮的废话。
但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刘省长的话还没说完。
沙瑞金的表情微微放松了一些，但他的手没有动——那双手仍然交叠在桌上，五指相扣。
“不过，我有一个想法。”
来了。
刘建业抬起目光，那双被岁月洗过无数遍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全场。
他没有看任何人的脸色，也不需要看。
“能不能把A类先过了？”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程序完备、没有新反映、岗位急需的同志，让他们先到位。”刘建业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这些人，组织部己经过了一遍筛子。程序上没有问题，也没有收到新的问题线索。把他们继续悬在空中，既不利于工作，也不利于干部队伍的稳定。基层的同志在等，群众在等，工作也在等。让他们到岗履职，这是对工作负责。”
他的目光落在沙瑞金身上，语气里多了一分郑重：“B类和C类，按田书记的意见，交给纪委和组织部门联合核查。该查的查，该等的等。查实了有问题，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绝不姑息。查实了没问题，及时放行，不要耽误人家。”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桌上。
“这样既不耽误工作，也不放松把关。两全其美。”
会议室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天平正在倾斜的安静。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同一个事实——刘省长这番话，己经给今天的局面定下了一个方向。
李承德感觉到空气里微妙的变化。
刘省长的发言，本质上就是支持他的分批处理方案，同时给沙瑞金和田国富各搭了一个台阶。
A类先行，B类C类慢慢查，既保住了他手里的七十个干部名额，又给了田国富一个“纪委主导核查”的面子。
更重要的是，这个方案用了一种极为高明的方式表达了出来——从头到尾没有否定任何人，每个人都被照顾到了情绪。
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刘省长的立场站在李承德这一边。
分量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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