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苏国栋
国栋地产总部，三十六层。
苏小暖站在大厦门前，看着那个穿外卖马甲的男人从一辆旧摩托车上下来。车身锈迹斑斑，引擎声倒很稳。他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动作不紧不慢，像回自己家。距上次工地一别已半月有余，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散着，穿一件素色衬衫。
“我爸在顶楼等你。”
电梯里只有两人。苏小暖透过电梯门的镜面看着身边的男人——他站得很直，像棵没被风吹弯过的树。
“你紧张吗？”
“你爸不是敌人。”
“你上次见江城市公安局长也是这句话。”
“老K也不是敌人。”
苏小暖笑了。电梯在三十六层停下，门打开，整层楼安静得像一座图书馆。走廊尽头是一扇红木双开门，门把手上雕着两只貔貅。
会客室很宽敞。整面落地窗外是半个江城的轮廓，午后的阳光把楼群的影子拉得很长。苏国栋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他比沈破军想的要瘦，花白头发剪得很短，穿一件藏青色中式对襟衫——在私密场合不穿西装的地产商，要么不懂规矩，要么不用守规矩。苏国栋显然是后者。
“沈破军。”苏国栋转过身，目光在洗得发白的迷彩裤和磨平底的军靴上停了一秒，“坐。小暖说你喝铁观音，我泡了一壶。”
苏国栋亲自倒茶，壶嘴点了三下，斟满便收。茶汤浅金，香气很正。
“你到江城第一天，我的人就跟上你了。不是我要查你，是你在幼儿园门口每天下午站半小时，我想不注意都难。”苏国栋开门见山，“沈破军，三十岁，龙牙特战队队长，代号修罗。五年前因公殉职。半个月前出现在城南棚户区，蜂鸟外卖工号31784。送了一千三百四十二单，准时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收到三个差评，好评一个没有。”他顿了顿，“你不是来送外卖的。你是来讨债的。”
“苏总既然查到了，还见我这个送外卖的做什么？”
“因为你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我手里也有你想要的。你要赵家倒台，我要保住城东那块地。我们不是朋友，但可以有同一个敌人。”
沈破军喝了一口茶。铁观音的兰花香在舌尖停了片刻。“赵万山要抢城东那块地，省城王家已在帮他。苏总还能扛多久？”
“半年没问题，一年没把握。”苏国栋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坦诚，“赵万山做生意不讲规矩。二十年前跟他合伙的三个人，一个在监狱，一个跑路海外至今未归，一个至今下落不明。我不想做第四个。但我手里有一张牌，赵万山不知道。”
“什么牌？”
“林婉儿父亲的住址。”
会客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玻璃幕墙。沈破军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红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总是生意人。生意人不会白送东西。”
“痛快。”苏国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从窗台上拿起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青山县，城关镇，一家旧书店。林婉儿的父亲在那里藏了五年。赵万山翻遍江城都没找到他，不是因为他藏得深，是因为当年规划局的老同事在帮他藏。”
沈破军没有接信封。“苏总查到省城王家为什么帮赵万山了吗？”
苏国栋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不是紧张，是郑重。“你知道了？”
“王家不图地。他们图我的档案。”
苏国栋重新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我查了半个月才摸清。王家老二当年在情报局当过副局长，你出事之后主动申请调到地方，现在省城政法委任职。他想要你甲等密令的任务记录——完整档案至今仍是绝密，但有一页被销毁了。任务是有人泄露的，泄密者代号‘影子’，档案里标注为‘已清除’。但王家老二当年是负责审核那份任务记录的人之一。如果他手里保留了档案原件——哪怕是复印件——上面就有影子的真实身份。”
“还有一件事。”苏国栋压低声音，“王家老二帮赵万山，不只是为了地。赵万山手里有一样东西——影子的联络方式。用的是赵家的走私渠道。”
沈破军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赵家。影子。走私渠道。五年前那场任务，从第一天就被人卖了个干净。而卖他们的人，用的是赵家的路。
“你想查影子，我想保住城东的地。”苏国栋把信封往前推了半寸，“你帮我打这场仗，我帮你查王家。这是交易。”
窗外日头西斜，阳光从白变金。沈破军伸出手拿起信封，折好放进口袋——和女儿的照片放在一起。
“苏总。小暖上个月在工地上被赵家的人堵了两次。我恰好在场。下次我不一定在。”
苏国栋愣了一瞬。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夕阳把整座江城染成暗金色，他的背影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前显得很瘦。
“我欠你一个人情。不是因为赵家，是因为小暖。那次在工地上你救的不是苏国栋的女儿，是我苏国栋半条命。”
沈破军站起来。“我没女儿的时候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苏国栋叫住了他。
“沈破军。你女儿在幼儿园门口跟你挥过手。小暖说她隔了二十米都能看见那个小女孩脸上的笑。”苏国栋转过身，夕阳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但沈破军能看见他的表情——那是一个父亲对另一个父亲的注视。“早点把她接出来。”
沈破军没说话。他推开门走进走廊。电梯门打开时苏小暖站在里面，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给你的。我爸珍藏的铁观音，他说你懂茶，送你半斤。”
“我没说过我懂茶。”
“你喝茶的方式出卖你了。我爸说，喝茶前先闻一下，那是喝茶；不闻直接喝，那是解渴。你是前者。”她按了一楼的按钮，忽然问，“如果赵家倒了，城东那块地，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破军看了她一眼。她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睛。
“别误会。我不是帮我爸问。那块地，我盯了两年。”
电梯到了一楼。沈破军跨出电梯，走了两步，苏小暖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喂！你那三个差评，其中一个是赵氏私房菜馆给的。那单是赵天龙故意掐着时间下的，就是为了让你超时。我爸说你知道该怎么用这个信息。”
沈破军点了点头。他走出国栋地产大门，跨上那辆锈迹斑斑的摩托车。后视镜里，苏小暖站在玻璃门后面，朝他挥了一下手。
手机震了一下。苏国栋的短信：“赵万山今天下午去了省城。王家老二，明天到江城。”
沈破军把手机揣回口袋，发动引擎。摩托车驶出国栋地产大门，汇入车流。后视镜里，三十六层的落地窗还亮着灯，一个瘦削的背影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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