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标每点一下,就有一笔钱从他的账户里消失,像往深渊里扔石头,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第一笔,两万。
是工作两年攒下的血汗钱,每一张都带着早起挤地铁的汗味、被客户挂电话的酸涩、月底吃泡面的清苦。
转账确认键按下的瞬间,陆平凡的胃像被人攥了一把,一股酸水涌上喉头。
第二笔,一万五。
小额贷款平台借的,年化利率高得吓人,借条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像一群张着嘴的蚂蟥,等着吸他的血。
但他顾不上了。
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停了三秒,咬牙按下。
第三笔,五千。
是信用卡套现出来的,手续费肉疼,但胜在快。
陆平凡盯着余额归零的界面,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浑身上下,连个兜都没有。
最后一笔,一万。
来自另一个借贷APP,利息更高,还款期限更短。
他甚至没仔细看合同,只在最后一页扫了一眼数字,然后飞快地签了电子名。
四笔钱,总计五万。
够他在老家小县城付个首付,够他妈在菜市场为了两毛钱跟摊主磨半天,够他在这个城市再苟活小半年。
现在,它们全部躺在那个由一串乱码般字符组成的离岸账户里,等待着被兑换成一堆看跌期权——一堆可能让他一夜暴富、也可能让他倾家荡产的数字合约。
操作界面弹出最终确认框,红字刺眼:【您确定要执行此笔交易?
此操作不可逆。】
陆平凡的指尖悬在鼠标左键上方,微微发颤。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出租屋里唯一的光源是笔记本屏幕的冷白光芒,照在他脸上,把每一道纹路都切割得棱角分明。
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作响,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昆虫,啃噬着夜晚的寂静。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把胸腔撞开。
豁出去了。
陆平凡低声说,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然后,他按下了确认键。
交易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清脆、短促,像指甲敲在玻璃上。
陆平凡盯着屏幕上那行交易已完成的绿色小字,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然后,虚脱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不是那种跑完八百米的喘,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软,像是有人把他全身的骨头都抽走了,只剩下一副软塌塌的皮囊瘫在椅背上。
后背的衬衫又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腻,像一条冰冷的蛇缠在身上。
陆平凡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想起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大学毕业答辩的时候——被导师连问三个答不上来的问题,脑子里一片浆糊,腿软得差点跪在讲台上。
但那次最多是丢人,这次丢的是命。
不对,比命还狠。
是他妈、是他自己、是未来三五年的全部希望,全都押在那一串冷冰冰的数字上了。
赌狗。陆平凡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黄的水渍,自嘲地笑了笑,你他妈就是个赌狗。
但笑完之后,他又想起系统里那行猩红的倒计时——还有十四天。
十四天后,那篇来自大洋彼岸的论文会像一颗深水炸弹,把瑞科生物的股价炸得稀烂,连带着那些和瑞科深度绑定的保险公司一起遭殃。
而他手里那些看跌期权,就会变成印钞机。
前提是,系统没有骗他。
前提是,这十四天里不会出任何幺蛾子。
前提是,他能熬过这十四天。
陆平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关掉电脑,强迫自己爬上床。
床单皱巴巴的,散发着一股洗衣液混合汗味的气息,闻起来像某种廉价的、不值得留恋的人生。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笔钱,那串数字,那个倒计时。
他强迫自己数羊,从一只数到三百只,越数越清醒。
最后干脆放弃,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发呆,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灰蓝,再变成惨白。
闹钟响了。
又是新的一天,又是那间让人窒息的办公室,又是那个皮笑肉不笑的赵宏。
陆平凡机械地洗漱、出门、挤地铁、打卡。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兜里已经空了,而那笔钱正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随着全球金融市场的脉搏一起跳动。
推开办公室门的瞬间,他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茶水间里没人聊天,刘姐的位置空着,键盘敲击声稀稀落落,像是所有人都在埋头干活,又或者,所有人都在假装埋头干活。
赵宏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他标志性的、带着烟嗓的说话声,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这个月的KPI,必须完成百分之百,没有商量的余地。
完不成的,自己写检讨,深刻反省问题出在哪里。
陆平凡低着头走到自己工位,坐下,开机。
屏幕上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赵宏,抄送全部门。
标题刺眼:【关于加强业务进度日报制度的通知】
内容很简洁:即日起,所有销售人员每天下午五点前必须提交当日工作数据,包括但不限于客户拜访量、有效沟通数、意向保单数、成交金额。
数据由部门助理汇总,每周排名,连续两周垫底者需向部门主管当面述职。
陆平凡扫了一眼,心里冷笑。
这是冲着他来的。
日报制度表面上是优化管理,实际上就是把每个人的工作都摊在阳光下,让那些摸鱼的、心思不正的无所遁形。
而他陆平凡,业绩一直是部门垫底,现在更是把全部身家押在了一场豪赌上,哪有心思去跑业务?
但他不能露出破绽。
陆平凡点开客户管理系统,开始机械地翻看那些已经跟进过无数遍的客户资料,装模作样地记录着什么。
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像是在写什么了不起的方案,实际上屏幕上只有一行行重复的客户A,电话沟通,暂无意向。
午休时间,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压抑。
赵宏破天荒地没有出去吃饭,而是端着个保温杯在工位区溜达,走走停停,不时在某个人身后站一会儿,像只巡视领地的老鹰。
每走到一个工位旁边,那人敲键盘的声音就会不自觉地加快几分。
陆平凡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几秒,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
但他没有抬头,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做出一副忙得连午饭都顾不上吃的样子。
赵宏走过去了。
陆平凡的肩膀微微一松,然后又立刻绷紧——他听见赵宏在隔壁工位停下了,对着小林说了句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设备、报备、私人工具。
下午两点,小林在工作群里发了条消息:【各位同事,为了优化业务流程和提升客户服务效率,部门需要统计大家近期使用的主要工作设备和私人联络工具情况,请填写附件表格,今天下班前提交。】
陆平凡点开附件,扫了一眼。
表格列得很细:电脑型号、手机型号、常用社交软件账号、个人邮箱……几乎把一个人的数字身份扒了个底朝天。
他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在群里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
十分钟后,HR群发了一封邮件,抄送赵宏和全部门。
标题是:【关于员工个人信息收集的合规提醒】
内容很官方,但意思很明确:根据劳动法和公司制度,收集员工私人设备和联络工具信息需有明确的业务必要性,且必须获得员工本人书面同意。
目前该需求缺乏合规依据,请相关部门调整。
陆平凡看着那封邮件,嘴角微微上扬。
赵宏想查他,但HR不让。
这就是大公司的规矩——流程比人情管用,制度比权力硬气。
但他也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赵宏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换个方式继续施压罢了。
傍晚六点,办公室里的人陆续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陆平凡没走,继续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客户名单,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那笔钱、那个倒计时。
陆哥,还没走呢?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随意和漫不经心。
陆平凡回头,看见是陈浩,IT部的小年轻,二十出头,戴着副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加班整理客户资料。陆平凡随口应了句,你呢?
别提了。陈浩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把背包往桌上一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今天被老李抓壮丁,说要排查什么内网访问日志,还给了个什么敏感关键词列表——什么录音、论坛、匿名……妈的,这年头谁不上个论坛啊?
还得挨个查访问记录,这不是逼人加班吗?
陆平凡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心跳漏了半拍。
查这个干嘛?他装作随意地问,语气里带着点好奇,公司出什么事了?
谁知道呢。陈浩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听说是上面的意思,好像是什么帖子闹得挺大,要找发帖的人。
不过我觉得悬,那种东西真想找,哪是我们这种小虾米能查出来的。
他说完,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陆哥,我跟你说,最近小心点。
我听老李的意思,这次查得挺严,连私人设备访问公司VPN的记录都要看。
你要是有什么……嗯,不太方便的,最好别用公司网络。
陆平凡看着他,心里一暖。
这小子,虽然平时吊儿郎当的,但关键时刻还是有点义气。
谢了,小陈。他拍了拍陈浩的肩膀,露出一个疲惫但真诚的笑容,我心里有数。
陈浩点点头,没再多问,背上包走了。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陆平凡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
赵宏在查那个论坛帖子,IT部在排查敏感关键词,而他之前所有的操作都用的是出租屋的手机热点,没碰过公司网络,没用过公司设备——这条线,暂时是安全的。
但他不能掉以轻心。
这种时候,越是风平浪静,越可能藏着暗涌。
陆平凡睁开眼,关掉电脑,起身收拾东西。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宏紧闭的办公室门,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赵宏还在里面,不知道在忙什么。
他转身离开,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他掏出手机,打开系统界面。
那个倒计时还在跳动,数字比昨天又小了一些:
【距离目标事件引爆:12天07小时16分】
十二天。
还有十二天。
陆平凡盯着那个数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焦虑、期待、恐惧、兴奋,像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电梯,走进夜色。
街道上人来人往,霓虹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五颜六色,像是戴了一层面具。
没人知道,这个穿着皱巴巴衬衫、看起来疲惫不堪的年轻人,兜里揣着五万块钱的看跌期权,正等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金融风暴。
也没人知道,他此刻的手心,全是汗。
接下来的几天,陆平凡把自己活成了两个人。
白天的陆平凡,是那个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小职员。
他每天准时打卡,主动加班,客户拜访记录写得密密麻麻,电话打得比谁都多。
赵宏几次从他工位旁边经过,都没挑出什么毛病,只能阴沉着脸走开。
晚上的陆平凡,是那个盯着系统界面和股价曲线发呆的赌狗。
他每天晚上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系统查看最新热点,然后打开股票软件,盯着康健保险那根时红时绿的K线,直到眼睛酸涩。
康健保险的股价,最近一直阴跌。
不是暴跌,而是那种温水煮青蛙式的、一点一点往下磨的跌。
每天跌个零点几个百分点,看着不起眼,但累积起来,已经比他买入时低了将近百分之三。
陆平凡知道,这是因为整个保险板块最近都不景气,行业政策收紧、市场情绪低迷,康健保险只是跟着大盘一起往下走,还没有真正的利空消息出来。
但他等的,就是那个消息。
系统里那个倒计时的数字,每天都在变小,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一点一点往下落。
十天。八天。五天。三天。
每过一天,陆平凡的焦虑就加重一分。
他开始失眠,开始食欲不振,开始在开会的时候走神。
有一次赵宏问他一个客户的跟进情况,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差点露馅。
但他撑住了。
他必须撑住。
因为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些钱,已经变成了期权合约,躺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那颗深水炸弹落下来,等那篇论文发表,等康健保险的股价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下栽。
或者,等那颗炸弹哑火,等那篇论文胎死腹中,等他的五万块钱变成一堆废纸。
两种结局,非此即彼,没有中间地带。
陆平凡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倒计时。
【距离目标事件引爆:02天14小时28分】
两天。
还有两天。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明天下午三点,公司大楼一层咖啡厅,靠窗第三张桌子。
有人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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