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凡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躺了十几分钟。
头痛渐渐退潮，但昨晚的记忆反而越来越清晰——那通陌生来电，那阵刺穿颅骨的剧痛，以及视野边缘那些稍纵即逝的、像是从屏幕里溢出来的文字。
是幻觉。肯定是幻觉。
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慢慢坐起身。
窗外灰蒙蒙的，应该是阴天。
老旧小区的隔音很差，能听见楼下有人在咳嗽，隔壁传来水管的嗡鸣声，远处隐约有环卫车作业的声音。
陆平凡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的手指僵住了。
锁屏界面下方，静静地躺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APP图标。
纯黑的底色上，嵌着一只白色的、睁大的眼睛。
眼睛周围是一圈简洁的白色圆环，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花哨的渐变，就像一枚冰冷的电子印章。
图标下方，是两个字——
【热点预知】
陆平凡眨了眨眼。
他确信自己没有下载过这个东西。
他甚至没有见过这个图标——这个设计风格，不属于任何他认识的应用商店里的任何一款软件。
他下意识地用食指长按图标。
弹出菜单，卸载选项赫然在列。
点击。
没有反应。
再点一次。
还是没有反应。那图标就像长在了屏幕上，纹丝不动。
陆平凡皱起眉头，打开设置，进入应用管理列表，搜索热点预知。
搜索结果：零。
理论上不存在的东西，此刻正明晃晃地躺在他的手机桌面上。
一股凉意顺着后颈爬上来。
他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息屏。
他又按亮，继续盯着。
那只白色的眼睛仿佛也在盯着他，无声地、耐心地等待着。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自动亮起，界面切换，直接跳转到了那个APP的内部。
纯黑的背景上，只有一个居中的白色按钮——
【每日签到】
按钮下方，是流动的、类似弹幕的虚影。
那些字迹模糊不清，快速滑动，像是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
陆平凡眯起眼睛，勉强辨认出几个片段：某明星深夜发文疑似某地突发科技股集体跳水……
排版、格式、节奏，和他每天刷的热搜榜单如出一辙。
陆平凡感到喉咙发干。
他想起昨晚那个没有归属地的号码，想起那阵电流声，想起那场突如其来的剧痛，想起视野边缘那些稍纵即逝的、滚动的文字碎片。
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的手指悬在每日签到按钮上方，犹豫了整整十秒。
然后，按了下去。
界面瞬间刷新，像水面被石子击碎又重新聚合。
一个新的列表弹了出来，标题用简洁的白字写着——
【未来37天全网热搜TOP3事件摘要】
下方整齐排列着十三条条目，每条由几个关键词或短句组成。
陆平凡逐条往下看，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急促起来。
第一条：顶级科技公司新品发布会翻车现场
第二条：知名歌手复出首秀引发全网争议
第三条：连锁餐饮品牌后厨卫生问题曝光
第四条：网红带货产品抽检不合格，涉及金额过亿
第五条：某城市暴雨引发内涝，应急管理遭质疑
第六条：老牌演员被曝隐婚多年，妻子身份惊人
第七条：地产巨头债务危机，多楼盘面临烂尾
第八条：高校教授论文抄袭被实名举报
第九条——
陆平凡的视线钉在了屏幕上。
天耀保险内部录音曝光。
他的手指开始发凉。
天耀保险。
他所在的公司。
他此刻坐着的这栋写字楼，他每天打卡上班的地方。
巧合。一定是巧合。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食指，点击这条关键词。
屏幕弹出提示框——
【热点影响力点数不足，无法深度预知】
陆平凡的目光移向右上角。那里显示着他的个人信息栏：
等级：【默默无闻】
热点影响力点数：0
他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很久。
什么等级？什么点数？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窗外传来鸟叫声，尖锐而短促，像某种警报。
陆平凡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发现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强迫自己关掉APP，深呼吸几次，然后起身洗漱。
卫生间的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用水拍了拍脸，凉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换上那件熨过两次的衬衫，套上西裤，系好皮带。
他拿起公文包，犹豫了一下，又把手机塞进裤兜——那个APP就静静地躺在里面，像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
出门。
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前排着队，油条的香味和豆浆的热气在空气中弥漫。
陆平凡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张纸币，最后只买了一个两块钱的白馒头。
边走边啃，馒头又冷又硬，噎得他连灌了好几口凉水。
地铁站里人潮汹涌，所有人都低着头刷手机。
陆平凡站在车厢角落，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旁边一个年轻女孩正在刷短视频，屏幕上赫然是某明星的最新动态。
他下意识地想掏出手机，查看那条知名歌手复出首秀引发全网争议是否已经有所征兆。
手伸进裤兜，指尖触到手机外壳的瞬间，他又缩了回来。
不能在地铁上打开那个东西。
到站，出站，步行。
天耀保险的写字楼出现在视野中，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
陆平凡仰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头走进大厅。
电梯里，他遇见了市场部的几个人。
没有人跟他打招呼，大家只是各自盯着手机屏幕，或者盯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
气氛压抑得像一口密封的棺材。
陆平凡走出电梯，沿着走廊往工位走去。
路过茶水间时，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是刘姐。
公司的老资历文员，四十多岁，热衷于传播各种小道消息。
此刻她正用那种神秘兮兮的语气对几个同事说：你们知道这次裁员是谁推动的吗？
不是赵经理吗？有人问。
赵经理？
他只是个执行的。刘姐压低声音，我听人事那边的人说，这次是孙副总那边的意思。
赵经理前阵子得罪了孙总，现在孙总要清理赵总的人。
那这次裁的都是赵经理手下的人？
差不多吧。
反正名单上的人，都是赵总这边的。
听说上面斗得厉害，孙总想把赵总挤走，赵总死活不让……
陆平凡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孙副总。赵经理。高层内斗。清理异己。
他想起昨天那封邮件——绩效面谈，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会议室B。
他想起赵宏看他的那个眼神，冷冰冰的，像在看一件待处理的库存。
然后他又想起那条关键词——
录音。什么录音？谁的录音？和高层内斗有没有关系？
碎片。
到处都是碎片。
但它们之间隐约有着某种联系，像是一副被打散的拼图，正在慢慢显露出轮廓。
陆平凡回到工位坐下，掏出手机，假装查看邮件，实际上再次打开了那个APP。
那条关键词依然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天耀保险内部录音曝光。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仅仅知道有录音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录音里有什么，什么时候曝光，曝光之后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
但他没有点数。
他需要点数。
陆平凡关掉APP，打开微信，找到陈浩的头像。
陈浩，IT部的工程师，大学同学，当年一起翘课打游戏、一起期末临时抱佛脚的交情。
工作后虽然不在同一个部门，但偶尔还会一起吃个饭、喝个酒。
是他在这家公司为数不多能信任的人。
他快速打字：老陈，下班后有空吗？
公司楼下咖啡厅，有点急事想请教你。
消息发出去。
陆平凡盯着屏幕，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不到三十秒，对话框里弹出一条回复——
一个OK的手势表情。
陆平凡锁屏，把手机放回裤兜。
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整齐的阴影。
远处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的目光移向部门经理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
门后面，赵宏此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平凡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指尖的皮肤发白，指节微微蜷曲，像是随时准备握住什么东西。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去看。
但他知道，那只白色的眼睛，此刻正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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