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停在办公室门外的过道里，声音小了，却没断。
林惟名眉梢微微一动，把笔搁下，端起茶杯抿了口温茶。
“咚、咚、咚。”
敲门声比平时重了两分。
“进来。”
他应了声。
门被推开，季昌明沉着一张脸走进来，身后跟着侯亮平——制服最上面那颗风纪扣敞着，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写满了不服。
“林书记，打扰了。
反贪局的侯亮平同志，为大……风厂那条线上的线索，想……跟您汇报几句。”
季昌明说话的语调有些生硬，显然这不是他预先安排的事。
“哎，昌明同志，我好像记得书记那职位，应该是育良同志兼着的吧？”
林惟名笑了笑，“你该直接去找育良同志啊。”
“林书记，我……”
季昌明还没说完，侯亮平已经往前迈了步，腰杆挺直，眼里那股劲儿压不住。
“林书记！大风厂的股权更迭，我们反贪局在查另外一起案子的时候，已经发现里头可能有人利用职权搞名堂——滥用职权、徇私舞弊，甚至受贿。
我觉得，必须让我们反贪局立刻介入，跟省里的调查组联起手来，才能把那帮保护伞揪出来！不能像现在这样，慢腾腾地查什么股权纠纷，这不等于给那些家伙时间串通口供、销毁证据吗？”
他语速快，嗓门也高，透着办案人那股子冲动劲，甚至还带了些对着“文牍程序”
的不耐烦。
季昌明脸沉得更厉害：“侯亮平！你怎么跟林书记说话的！调查组的安排，是**定下来的！”
林惟名没急着开口，目光落在侯亮平脸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那眼神没什么波澜，却让侯亮平后面准备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喉咙口。
空气中浮着一层僵硬的沉默。
林惟名放下手边的白瓷杯，杯沿撞上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他稍稍直起身子。
“侯亮平同志。”
“首先，在办公区域，嗓门不是用来炫耀的。”
“其次，上面做出的安排，是快是慢，轮不到你来评判。”
“第三，你跳过直属领导直接往上报，组织的存在感在你那里还剩几分？你还记得自己是党领导下的干部吗？”
“第四——”
他的目光扫过对方松开的衣领。
“你穿着这套检察制服，在**机关里大喊大叫、吵来吵去，还吹着口哨在各个办公室间晃悠——这是你天生性格张扬，还是觉得党纪国法和机关规章制度，治不了你这反贪局长？”
侯亮平嘴唇动了动，原本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被这几句话一句比一句沉、一句比一句轻却压得抬不起来，面色变了变。
季昌明额头渗出汗珠，赶紧接话。
“林书记，是我们检察院管束不力，我——”
林惟名抬起手，打断了他，目光依然落在侯亮平身上。
“你有线索，这是好事。”
“按流程，先向季检察长报告，再由省院根据实际情况，依照司法程序和相应的规章制度，决定是否并案调查、何时介入。”
“调查组的任务是把事实理清，事实清楚了，该谁管的事，自然会交给谁。”
“法律没给过你超越程序的权力，汉东**也没有。”
“我知道你想办案，想把蛀虫揪出来。”
“可冲动和莽撞，打不了硬仗，只会把事情搅成一锅粥，甚至伤到不该伤的人。”
“昨天你在会议室门口吹口哨，今天你闯**书记的办公室，明天你是不是就敢拿着没盖章的搜查令去抄家了？”
“规矩一乱，缺口就会越来越大，最后要为这买单的，是法治的威信，是老百姓对公平的那点信任。”
侯亮平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先前的锐气已经散去大半，可眼神里那点别扭还在。
林惟名不再看他，转向季昌明。
“昌明同志，把人带回去。”
“有用的线索，按规定渠道递上来。”
“调查组的工作，**和瑞金同志会盯着。
有进展，该让你们知道的，会及时通报。”
“把你的人管好，下不为例。”
“是，林书记。”
季昌明松了口气，伸手拉了拉侯亮平的袖口。
侯亮平好像还想张嘴说点什么，但在季昌明严厉的目光和林惟名那平静而毫不让步的注视下，最终抿紧了嘴唇，转身跟着季昌明出了门，顺手把门轻轻带上。
“回去一定得给小艾打电话告你的状，不信你比她还硬。”
屋里重归寂静。
林惟名往椅背上一靠，轻轻呼了口气。
桌子上的内部电话第二次发出嗡鸣。
这次传出的声音，是秘书长李达文。
“林书记，刚收到消息。
联合调查组在大风厂查原始档案时，遇到了阻碍……另外，山水集团那边的法律团队已经正式向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递交了诉前财产保全申请，要求冻结大风厂的全部资产，包括那块地皮。”
林惟名的视线从省发改委送来的规划草案上移开。
那天是次日下午。
高育良走进林惟名的办公室时，手里夹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
“陈处长，林书记在吗？”
“在的高书记，您稍等。”
“是育良书记嘛？进来吧！”
“高书记，您请进。”
门被推开。
高育良脸上挂着那种标签式的微笑——温和、平稳、恰到好处。
像一位学者在讲台上面对学生时的神态。
“林书记，没打扰您吧？有几个政法口的事，想跟您聊聊。”
林惟名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朝对面的椅子示意了一下。”育良同志来了，坐。
我正好也想听听政法这块的情况。
大风厂的事，牵扯的范围不小啊。”
高育良坐下。
他把文件夹搁在膝盖上，并没有急着翻开。
“是啊，林书记。
昨天那事，昌明同志还有亮平——唉，侯亮平同志确实有些冒失，我已经狠狠批评了他。
年轻同志有干劲是好事，但规矩意识和程序意识还得加强。
这事，我作为分管领导，要承担责任。”
他主动提起了侯亮平，语气里带着诚恳。
先把姿态摆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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