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搁回座机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弹了两下。
他舒坦地往椅背上一靠,随手抓起桌上那本没读完的书,翻开来往脸上一盖。
纸张的油墨味混着陈旧的纸浆气息,从鼻孔钻进肺里。
腰间的手机突然震了震,像一只烦躁的蜜蜂在布口袋里扑腾。
他单手摸出来,眯着眼睛瞥了一眼屏幕。
二哥林建国的短信只有两行字:“老爷子让你今晚回家吃饭。
别找借口。”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认命的味道。
书从脸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膝盖上。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皮鞋底碾过地板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衣柜门拉开,那套熨得笔挺的深灰色西装挂在最里面,肩线笔直,裤缝像刀口一样锋利。
调回来这四个月,这套衣服只沾过三次身体——报到那天,除夕夜,还有上个月老爷子过六十六大寿那顿晚饭。
他对着镜子扯领带的时候,看见镜子里那张脸。
眉眼间挂着一层懒散的雾气,像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的人。
可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太亮了,亮得像手术灯下的不锈钢镊子,让人不敢对视太久。
没错,他是穿越来的。
两世记忆叠在同一个脑袋里,就像把两摞书塞进一个书架,有些书脊被挤得变了形,但信息量翻了一倍不止。
智商测试的分数是168,这个数字从他十七岁那年起就成了他甩不掉的影子。
因为太聪明,所以什么东西到他眼里都会碎成零件,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螺丝和齿轮,能推算出那些零件怎么啮合、怎么转动、最后会撞出什么结果。
看见了,看透了,就觉得没意思。
觉得没意思,就想躺着不动。
可偏偏他姓林。
老爷子林震霆今年六十六,是那个大家庭里撑着屋顶的柱子之一。
老太太则是柱子下面撑着柱子的另一根柱子。
大哥林建军,四十六岁,某**的中将。
二哥林建国,四十三岁,国家某部门的正部级官员。
而他自己,四十岁,平调过来当副部级干部才四个多月。
这几个月是他这辈子过得最舒坦的日子,没人盯着他催他推他,他能捧着茶杯看窗外的梧桐叶子从绿变黄。
但他心里清楚,这种好日子大概快到头了。
林家大院在西山脚底下,门口那棵长了三百年的银杏树正在秋风里抖着满身的金黄。
林惟名刚从车里钻出来,脚还没踩实地面,就看见二哥林建国从院门里走出来,手里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老三。”
林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兄长特有的那种警告意味。”爸在书房里,脸色不太好。”
“因为我这几个月太闲了?”
“因为你闲得太显眼。”
林建国转过身,两人并肩往院里走。
石板路两旁的菊花开得正盛,空气里飘着一股药味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冷香。”上周办公厅那份简报,你们中心那篇关于地方债务的报告,是你让老陈写的吧?”
“老陈是宏观经济处的处长,那是他的正——”
“报告第七页那个数学模型,是你二十二岁那篇论文里的改良版。”
林建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盯着弟弟的眼睛。”老陈做不出来。
爸看出来了。”
林惟名闭上嘴。
秋风从银杏树上摇下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他的肩头。
他没去拂,只是跟着二哥穿过回廊,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的木门虚掩着。
推开门的时候,老爷子林震霆坐在太师椅上,背脊挺得像一根钢筋,手里捏着一沓文件。
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皮,目光从老花镜的上沿射出来。
“爸。”
林惟名在门槛外站定,双手贴着裤缝,姿势规规矩矩。
老爷子没吭声。
他把手里那沓文件往桌面上推了推,纸张滑过红木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惟名走上前,低头扫了一眼——文件头上印着红漆的国徽,中间盖着猩红的公章,下端是一行铅字:“关于林惟名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
上任文件往下顺了几行,目光在“汉东省**书记”
这六个字上,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片刻,林惟名抬起头,神色没见波动。
林震霆的声音不大,吐出来的字却像硬石子上磨过。”沙瑞金刚腾出来的位置。”
“你顶上去。”
“他留在省里当省长,跟你搭班子。”
“爸,我现在干的活儿不差。”
林惟名松开文件边缘。”我帮国家写政策建议,怎么说也——”
“你写出什么了?”
声音断了。
林惟名喉结滑动一下,没接话。
林震霆并不给他喘气的空。”过去四个月,你签发的文件,是你前任同期的三分之一。
下基层调查,零次。
你主持过的正儿八经会议,两次——里头一次还是春节茶话会。”
林惟名把嘴闭上了。
“汉东什么状况,你摸过底没有?”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
林惟名靠回椅背。”高育良,学问大,挂的官帽子久了;李达康,眼睛里就剩;祁同伟嘛,等不及往上爬。
还有个陈岩石,外号叫什么汉东第二检察院。
山水集团背后是赵立春的影子,大风厂迟早要炸。
哦,反贪那局长叫侯亮平,老婆在钟家,叫钟小艾,两地分居不是个办法。”
他说话像聊菜市场哪摊称头不对。
语调轻,词也轻。
林震霆盯着最小的儿子。”都清楚,为什么不去管?”
“爸,我就是个政策研究员。”
林惟名摊开两手。
“我从小听的哪句话不是你的?县委书记,你叫我坐,我坐了,**书记我也坐过。
但那些事……太碎。
我现在更愿意站高一点看问题。”
“站高?”
林震霆嘴角扯了一下。”好,你站高想一想——汉东这摊水再浑下去,全省几千万张嘴是要还是不要?国家那张高质量战略蓝图,被搅成什么颜色,你替不替它算算账?”
林惟名没再出声。
书房沉了下去。
远处风穿过窗缝,吹出一丝细响。
“一周交接。
沙瑞金马上到任。”
林震霆站起来,六十六岁的人,背脊硬得像根铁条。”到汉东记两条:一,你是去干活的,不是去享福的;二,你姓林。”
门带上之后,林惟名重新拿起桌上那份任命书。
正部,**书记,四十岁的封疆吏——可他说不上半点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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