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竹和小良来到了学校门口等待。
“蓁蓁姐说来接我们，”雨竹低头在包里翻找手机，“她马上到，开车来接我们。”
“你说过她现在担任美术老师吗？”
“她现在在教学生统考的美术机构当老师，”雨竹继续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听说升得很快，第二年就带组了。”
小良还没来得及回应，传来一声短促的喇叭声。雨竹的眼睛亮了起来。“到了！”
他们走出侧门，七月的晚风带着白日余温扑面而来。一辆深空灰色的蔚来ES6停在台阶下方，车灯亮着，在暮色中画出两道柔和的弧线。叶蓁蓁打开车门，走下车。她的头发比大学时短了一些，其他的形象都没有改变，今天穿着一条深黄色的连衣裙，显得更加成熟。
“雨竹！”她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快上来，这地方不能久停！”
雨竹小跑下台阶，拉开副驾驶的门，又停住，回头看向小良，“你坐后面？”
小良拉开后车门，一股淡淡的皮革气味混合着某种柑橘调的香氛涌出来。车内很整洁，后座放着两个靠枕，一个是蔚来原配的灰色款，另一个印着故宫文创的瑞鹤图。他选择了靠窗的位置。
“这位是？”叶蓁蓁从后视镜里小良。不像方逸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平时接触的人不多，自然记得过去认识的人，叶蓁蓁则是进去了社区大圈子，每天都在认识不同的人，已经忘了小良是谁。
“他是我高中同学，美绘比赛那年他也在，是代表启墨美院。”雨竹回答道。
“倒是想起来了，原来是你。”叶蓁蓁边开车边说，“现在是在？”
“学姐，我现在是在卡内基梅隆大学的游戏设计专业。”
“原来和雨竹一样留学了。我现在带的组里有几个学生以后挺想填报游戏专业，”她打着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滑出停车位，“下次可以向你取经。”
“不敢当。”小良谦虚道。
雨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小良捕捉到了。他看向前排座椅之间的缝隙，只能看见她的侧脸轮廓，和一缕垂落在耳边的卷发。车载音响里放着某种爵士乐，萨克斯风的旋律像一条慵懒的河流，在密闭的空间里缓缓流淌。
“蓁蓁姐，”雨竹的声音带着一种小良熟悉的撒娇意味，“你这车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叶蓁蓁说，”北京这摇号政策，你知道的，我排了五年才排到新能源指标。本来想买特斯拉，后来想想还是支持国产吧，蔚来的服务确实不错。”
“内饰好漂亮。”雨竹的手指划过中控台的木纹装饰。
“你喜欢？下次借你开。”
“我不敢，”雨竹说，“我在美国都没买车，普罗维登斯那地方，走路二十分钟哪儿都能到。”
“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叶蓁蓁说，“北京是越来越堵了。你们从美国飞回来，时差倒得怎么样？”
“我还好，”雨竹说，“小良可能有点累。”
小良想说我不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不累，或者说，某种更强烈的兴奋感压过了生理上的疲惫。他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夜景，霓虹灯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色彩，像是某种抽象的、流动的画。
“雨竹现在厉害了，都回学校开演讲会了，”叶蓁蓁忽然说，“我在培训机构里也给学生看了你的插画作品。反响特别好，有几个学生说也想学插画设计。”
“真的？”雨竹的声音里有一种克制的惊喜。“蓁蓁姐别夸我了，你的学生才厉害，我看过你朋友圈发的那个装置作品，高三的学生能做的？”
“挑的几个好苗子，”叶蓁蓁的语气平淡，但小良能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其实带学生比自己做创作有意思，看着他们从零到一，那种成就感……”
雨竹继续回道：“我今天还遇到了方逸学长，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形象。”
叶蓁蓁在学校期间和方逸不对付，但是现在眼不见心不烦，反而对他的形象好了，“他的性格还是很适合在学校做研究，要像我这样每天忙碌工作，他受不了。”
车子拐进一条繁华的街道，两侧的建筑物忽然变得灯火通明。小良认出了东城区灯市口西街的路牌。百年老店的金字招牌旁边是LED屏幕的滚动广告，穿着汉服的年轻人与西装革履的外国游客擦肩而过。
“到了，”叶蓁蓁说，“这店不好停车，我先下去找位置，你们慢慢走到店里。”
四季民福的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叶蓁蓁显然有预约，报上名字后，服务员直接带他们穿过嘈杂的大厅，进入一个靠窗的雅间。窗外是王府井的夜景，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古老的建筑群中蜿蜒而过。
“我提前订了位置，”叶蓁蓁说，把菜单递给雨竹，“你们点，我请客，别客气。”
雨竹接过菜单，手指在纸面上滑动。小良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红木圆桌，桌面上镶嵌着一块圆形的玻璃转盘。他注意到雨竹的指甲——没有涂指甲油，边缘修剪得很整齐，右手食指的侧面有一道淡淡的墨迹，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
“贝勒烤肉，”雨竹说，“这个必点吧？”
“点，”叶蓁蓁说，“他们这儿的烤肉用的是羊后腿肉，比别处的嫩。”
“芥末鸭掌？”
“你爱吃那个？”叶蓁蓁好奇地问。
“小良爱吃，”雨竹脱口而出，然后像是意识到什么，迅速补充道，“和他一起在别的地方吃过。”
叶蓁蓁微微一笑，小良则是愣住了。他确实爱吃芥末鸭掌，但这个习惯他自己都快忘记了——美国的超市里很难买到新鲜的鸭掌，他已经有好多年没吃过了，上次和雨竹吃应该还是高中时期。他看着雨竹的侧脸，她的耳尖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因为车厢里的余热，还是别的什么。
“那必须点，”叶蓁蓁说，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了一下，“还有呢？”
“巧拌豆苗，”雨竹继续看着菜单，“解腻。烤鸭半只够吗？”
“半只够了，”叶蓁蓁说，“他们这儿的酥香嫩烤鸭是招牌，皮特别脆，蘸白糖吃。”
“好。”雨竹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
等待上菜的间隙，叶蓁蓁开始讲述她工作中的趣事。她的叙述很有节奏感，像是在讲述一个精心编排的故事——某个学生如何在六个月内从素描零基础到通过首美初试，某个家长如何执着地要求把孩子送进状元班，她如何巧妙地化解了这场尴尬。雨竹听得很专注，不时发出笑声。小良也想起高中自己在美术集训的日子。
“雨竹，”叶蓁蓁忽然话锋一转，“说真的，罗德岛这一年，感觉怎么样？”
雨竹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那是一只白瓷杯，杯身上绘着青花的缠枝莲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很累，”她说，“也很……开阔。第一学期我几乎每天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周围的人都太厉害了。有个同学，十八岁就已经给《纽约客》画过封面了。”
“后来呢？”叶蓁蓁继续问道。
“后来我发现，”雨竹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罗德岛厉害的地方不是它培养了多少艺术家，而是它允许你失败。我第一次参加讨论会的时候，导师把我那幅画说得很差，我当时差点哭出来。但下课后，他带我去看了学校的藏品馆，里面有一幅他年轻时的画，比我的还糟。”
“你现在在做什么系列？”叶蓁蓁问。
“一个关于遗忘的系列，”雨竹说，“画一些正在消失的东西——老城区的报刊亭，已经停产的胶卷。”
小良的茶杯悬在半空，他看着雨竹的眼睛，欣赏着雨竹对绘画的理念。
“听起来很深，”叶蓁蓁说，“有展览计划吗？”
“明年春天，普罗维登斯的一个小型画廊，”雨竹说，“还在准备中。”
服务员推门进来，端着第一道菜。芥末鸭掌被放在一个青色的瓷盘里，鸭掌被切成整齐的薄片，下面垫着一层翠绿的黄瓜丝，芥末酱单独盛在小碟中，散发出一种辛辣的、令人清醒的气息。
“先吃这个，”叶蓁蓁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良夹起一片鸭掌，蘸了少许芥末酱。
“那小良现在做什么呢？”叶蓁蓁问，“游戏设计，具体是哪方面？”
“我比较擅长场景设计和角色设计，”小良说，“还要一些代码编辑。”
“听起来很复杂。”叶蓁蓁称赞道。
贝勒烤肉上来了，铁板上的羊肉还在滋滋作响，洋葱和香菜的气息混合着孜然的味道，在雅间里弥漫开来。叶蓁蓁熟练地用公筷分菜，动作里有一种经过训练的优雅。
“雨竹，”叶蓁蓁分完菜，忽然放下筷子，“我问你个事儿。”
“嗯？”雨竹小声应答。
“你和小良，”叶蓁蓁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但小良捕捉到了她镜片后一闪而过的锐利，“现在是什么关系？”
雨竹的筷子停在半空。一片羊肉从筷尖滑落，掉在转盘的玻璃上，油渍在灯光下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斑。“蓁蓁姐，不是你想的那样——”雨竹矢口否认。一旁的小良也不知如何回答。
“不是吗？从美国一起飞回来，”叶蓁蓁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别告诉我你们只是普通同学。”
雨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那种红从脖颈开始蔓延，一直烧到耳尖，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筷子。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就是……高中同学，”雨竹说，“半年前正好在纽约约到，所以比较熟。这次是我邀请他来听演讲的，作为……作为朋友。”
“朋友？”叶蓁蓁挑了挑眉毛。
“朋友。”雨竹重复道，这次声音坚定了一些，但小良看见她的睫毛在快速眨动，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从高中到现在都没有变过。
叶蓁蓁的目光转向小良。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被放大、审视。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那口芥末鸭掌堵住了，辛辣的余韵还在舌尖徘徊。
叶蓁蓁不再追问，烤鸭上来了。服务员当着他们的面片鸭，刀刃划过酥脆的鸭皮，发出令人愉悦的沙沙声。叶蓁蓁熟练地包好第一个卷，递给雨竹，发出了自己的见解说：“我觉得艺术家，多谈谈恋爱不是坏事，也是灵感源泉。你们两个现在都算是优秀的艺术家了。”
小良尴尬的笑了笑，雨竹听后则是认同地点了点头。小良偷瞄了一眼雨竹的表情，泛红的脸颊慢慢恢复如初。
“对了，”叶蓁蓁忽然说，“这周六，我们以前的社团有个校友聚会，你来吗？”
“我可能……”雨竹犹豫着。“还不知道行程安排。”
小良一问这个社团的事情，才知道以前叶蓁蓁、雨竹上学时候都在这个社团呆过，所以美术绘画大赛选了她们去比赛。
晚饭在谈话间结束了，叶蓁蓁将两人送回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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