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茜的孙女是灯课老师。
她给班上孩子布置了一项作业。题目是“去村东石亭，找三样东西。第一。灯。第二。碑。第三。人。找到以后。问那人一个问题。随便问什么。回来写下来。”孩子们问：“问什么问题。”她说：“自己定。可有一个要求。别问‘这灯是干什么的’。问点别的。问点能让人想一会儿再回答的。”
第二天。孩子们去了。有的结伴。有的自己。有的带了纸笔。有的空着手。回来时。各人有各人的答案。有个男孩说。他问了守亭的年轻人。那灯晚上亮不亮。年轻人说。亮。他说。那白天呢。年轻人说。白天也亮。只是看不见。他说。为什么看不见。年轻人说。光太弱。太阳太强。可它没灭。他说。那怎么知道它没灭。年轻人说。你晚上来。就看见了。他说。所以他晚上又去了一趟。灯果然亮着。他就写了一句。白天看不见的光。晚上会出来。老师看了。没打分。只批了一行。说得好。
有个女孩说。她问了碑。碑不会说话。可她蹲下来摸那些刻痕时。摸到旁边有人也蹲着。是个老人。她问老人。你在这做什么。老人说。我每天来擦碑。她说。为什么擦。老人说。因为上面有字。她说。字很重要吗。老人说。字不重要。字里的话重要。她说。什么话。老人念给她听。风停了。面还热着。人都在。她问老人。这话什么意思。老人说。你坐一会儿。喝杯茶。就知道了。她就坐了一会儿。守亭的人给她倒了杯茶。她喝了。然后她写。碑上的话。得坐下来喝杯茶才看得懂。
有个孩子。他问了一个来搁灯的人。那人手里提着一盏小纸灯。他问。你为什么要搁灯。那人说。因为我奶奶让我来的。他说。你奶奶呢。那人说。在家。走不动了。他说。那她怎么知道这里。那人说。她小时候来过。后来一直记得。他说。记得什么。那人想了想。说。记得有个人。坐在这里喝茶。不说话。可走的时候。笑了。他说。那人是谁。那人说。不知道。叫常客。他说。常客是什么。那人说。一个常来的人。你问完了吗。他说。问完了。那人把灯搁下。走了。他写。常客是个会笑的人。
阿茜的孙女把孩子们的短文收上来。读了一遍。读到最后。她笑了。她挑了几篇。抄在灯课教室的墙上。和那些旧物、那些照片、那些灯放在一起。来上课的孩子经过时。都能看见。有人读完了。说。这写的是什么。旁边的人说。是以前的人问以前的问题。问完了。就写下来了。那人说。那现在还有人问吗。旁边的人说。有。你问。就是有人在问。那人想了想。说。那我问一个。旁边的人说。问吧。他说。这灯。明天还亮吗。旁边的人说。亮。他问。后天呢。旁边的人说。也亮。他问。那什么时候灭。旁边的人说。不灭。他问。为什么不灭。旁边的人说。因为有人问。有人问。灯就亮着。他说。那我每天来问。旁边的人说。行。那你就是守灯人了。
阿茜的孙女听见了。她没说话。可她走到教室里。把那本旧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新写的字。是前些天一个孩子写的。歪歪扭扭。写着：“今天我问了守亭的哥哥。灯为什么亮。他说因为有人问。我说我问了。他说那就亮着。我懂了。我明天还来。后天也来。天天来。这样灯就不灭。老师你看。我懂了。”她看完了。把本子合上。搁回展柜里。和那些旧物搁在一起。然后她坐下来。继续批作业。窗外。风停茶摊的方向。灯亮着。很稳。她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批。批完了。放学。她站起来。走到石亭前。朝灯鞠了一躬。然后走了。灯亮着。风停了。人还在。茶还温。孩子们明天还会来。还会问。还会写。还会把那些字叠在旧字上。叠成新的故事。叠成新的日子。叠成新的风停之后。灯不灭。故事就不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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