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山。
不是土石堆成的山，是火影岩。是刻着七颗头像的那面崖壁。我在这里很久了。比木叶的每一栋房子都久。比每一棵树都久。比每一盏灯都久。比那盏风停灯。也久。
我看着很多人从我脚下走过。初代。二代。三代。四代。五代。六代。七代。七张脸刻在我身上。有的笑。有的冷。有的只露半张。他们的名字刻在石头上。可他们的故事不在石头上。在村子里。在那条街上。在那些灯里。
后来来了个黑头发的人。一个人。背着个旧包。脚上沾着泥。他走到我脚下。停了一下。抬头看。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了。往村东去了。后来我知道。他在那棵老槐下坐下了。点了盏灯。再后来。他就一直坐着。我看得见他。从崖壁上往下看。他很小。可我认得出。每天傍晚。坐在那盏灯下。端着杯子。慢慢喝。不说话。就坐着。看街。看人。看风。
他坐了很多年。从年轻坐到老。从黑发坐到白发。他身边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的坐下就不走了。有的坐下就再也不来了。可他没走。他一直坐在那儿。像长在那把椅子上一样。后来那把椅子散了。他坐在地上。还是坐了很久。再后来他就不来了。那盏灯还亮着。有人点。有人守着。
我看着那些来喝茶的人。他们不知道我在看。可我知道他们每一个人。那个金色头发的。是他最早的朋友。他们常坐在一起。不说话。可坐得很近。那个红头发的女人。给他倒茶。动作很轻。那个戴眼镜的姑娘。在灯下写字。写了很多年。那些孩子。追着跑着。长大了。又带更小的孩子来。我都看着。从崖壁上。从七张脸中间。看着。
后来那个人不在了。那盏灯灭了。可又亮了。又灭了。又亮了。灭了亮。亮了灭。像这村子的呼吸。有人走。有人来。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坐下。有人站起来。灯一直亮着。或者灭了又亮。总之。没断。我看着。从那七张脸中间。看风从街尾来。看灯晃了晃。没灭。看人坐下。看人喝茶。看人走了。看人来了。看一切如常。看一切都变。看一切不变。我一直看着。从初代到我身下这第七颗头。从第一盏灯到风停灯。从那个黑头发的人第一次坐下。到后来无数的人坐下。我都看着。
有一天。一个孩子爬上我脚下那片坡地。他抬头看那七颗头像。然后他往村东看。看那盏灯。他问旁边的人：“那盏灯是什么时候开始亮的。”旁边的人说：“很久了。比我还老。”孩子问：“是谁点的。”旁边的人说：“一个走累了的人。在这里坐下了。后来就没走。”孩子问：“现在呢。”旁边的人说：“在灯里。”孩子点了点头。他朝那盏灯鞠了一躬。很轻。然后跑走了。我看着他跑远。看着那盏灯。看着风停。看着人还在。茶还温。我看着这一切。从崖壁上。从七张脸中间。从很多年以前。到很多年以后。我一直看着。不用说话。不用点灯。不用喝茶。我只是看着。这就够了。山不会走。不会坐。不会喝茶。可山在。灯在。人在。风停了。我还在看。看着那盏灯。亮着。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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