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倒下那天,茶摊前围了很多人。
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病的。也许去年,也许前年。等发现时,树干中间已经空了。虫子蛀的。风一吹,整棵树都在晃。小砂的孙子先来看的。他摸了摸树干。又敲了敲。然后退后两步。说:“不行了。得砍。再留着,怕倒下来砸着人。”守灯的姑娘问:“没有别的办法吗。”他摇头。“太老了。根也烂了。”
众人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砍。不是不心疼。是怕出事。砍的那天,来的人很多。有常来喝茶的老人。有续灯学堂的孩子。有从外村赶来的。他们站在街对面。看那棵老槐。看它在电锯声里一点点矮下去。看它的枝叶落了一地。看它的树干被截成一段一段。然后搬走。最后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树桩。平齐地面。年轮一圈一圈。密得数不清。有人数了一会儿。数到一半就乱了。说:“太密了。数不清。”守灯的姑娘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年轮。很光滑。她摸了好久。然后站起来。说:“砍了就砍了吧。灯还在。”
可没了老槐,茶摊前空了一大块。阳光直直地照下来。风也没了遮挡。灯挂在原处。可看起来单薄了很多。像一个人忽然脱了厚衣裳。站在风口里。守灯的姑娘心里发慌。她怕灯被吹灭。怕茶摊没了老槐就散了。怕来喝茶的人找不到地方。她去找小砂的孙子。问能不能再种一棵。小砂的孙子说:“能。可要好久才能长这么大。”她说:“没关系。种就行。”他便去寻树苗。寻了好几天。最后从后山挖了一棵野槐。不大。手臂粗。根须包着土。他扛回来。在原来的地方挖了坑。把树苗栽进去。浇了水。又用竹竿绑着。怕风把它吹歪。
种完那天傍晚。守灯的姑娘坐在新栽的小槐旁边。看那盏灯。灯挂在原处。可没有老槐的枝叶遮着。光显得格外亮。照着新栽的小树。照着空了一块的茶摊。照着那些旧物。照着那把椅子。照着那只杯。照着她自己。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老槐没走。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从一棵大树。变成了一棵小树。从很多年轮。变成了一圈年轮。还在长。还会长。还会长大。还会再遮风挡雨。还会再让风停茶摊变成从前那个样子。她笑了。很轻。然后她站起来。朝灯鞠了一躬。然后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茶是温的。风从街尾来。没有老槐挡着。直接吹到她脸上。可她不怕了。因为她知道。这地方。不只靠一棵树撑着。树没了。还有灯。灯没灭。就有人来。有人来。就有新树。新树长大。又成老槐。老槐老了。再砍。再种。再长。循环往复。可灯不灭。人不散。茶不凉。风停了。她喝完最后一口。把杯子搁回原处。站起来。把灯芯拨了拨。火苗稳了。她坐下来。继续等。等新树发芽。等下一个来喝茶的人。等下一个坐在树桩上歇脚的人。等下一个问起老槐的人。等下一个。她知道。会有的。就像那盏灯。总有人点。总有人守。总有人来。总有人等。风停之后。日子继续。树继续。灯继续。人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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