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来的时候，茶摊前正下着雨。
他跑进来的，浑身湿透，斗篷上沾满泥。他喘着气，问守灯的姑娘能不能避避雨。姑娘给他倒了杯热茶。他坐下来。脱了斗篷。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眉眼很清，可看什么都带着种很深的陌生感。像刚从很远的地方来。很远，也很不习惯这里。他喝茶的样子很生疏。像是第一次端这种粗陶杯。他看那盏灯的样子也很生疏。像是第一次见这种补了又补、补得看不出原样的旧灯。他看那把空椅子、那只旧杯、那本厚本子的样子，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姑娘问：“从哪来。”他说了个地名。姑娘没听过。他说：“很远。走了很久。”他顿了顿。忽然问：“这地方……开了多久了。”姑娘说：“很久了。比我太爷爷还老。”少年说：“这么久。”他看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姑娘没听懂的话：“在我来的地方。没有这样的灯。”姑娘问：“那你们点灯吗。”他说：“点。可都是电灯。一按就亮。不用点。不用续。不用修。也不用守着。”他指了指那盏风灯：“这个。不一样。它得有人管。得有人点。得有人护。没人管。它就灭了。”姑娘说：“是。得有人管。”少年说：“可总有人管。”姑娘说：“总有人管。”
那天少年在茶摊坐了很久。雨停了也没走。他翻那本旧本子。从第一页翻起。他认得字。可有些句子他读得很慢。像在认。又像在认自己。读到某一页时他停住了。上面有一行字：“换个讲法。”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问姑娘：“这个人。是谁。”姑娘说：“常客。”他问：“常客是什么人。”姑娘说：“一个坐了很久的人。很久以前来的。不知道从哪来。后来就没走。天天来喝茶。看灯。坐着。不说话。后来他走了。”少年问：“他去哪了。”姑娘说：“不知道。可他留下了这些东西。椅子。杯子。本子。灯。还有这张照片。”她指了指那张画满灯的照片。少年看了看。又问：“那这盏灯……”姑娘说：“他挂的。一直亮着。没灭过。”少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灯下。仰头看。灯很旧。补痕密密麻麻。光从缝里透出来。暖的。他伸手碰了碰灯罩。很轻。像碰一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他收回手。说：“我好像。认得他。”姑娘问：“你认得他。”他说：“不认得。可我认得这种感觉。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来。什么都不认识。什么都不是自己的。后来找到一个地方。一盏灯。一把椅子。一杯茶。然后。就待下了。”他顿了顿。“我也在找这样的地方。”
姑娘没接话。只是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少年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他从自己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很小。是一块石头。光滑的。灰蓝色。像被水冲了很多年。他说：“我来的地方。没有这种石头。这是我路上捡的。搁这儿吧。”他把石头搁在旧杯旁边。和那枚徽记、那颗铜扣子、那片干叶子放在一起。姑娘说：“搁着吧。常客说过。什么都能搁。搁着就有人看。”少年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来。把斗篷披上。朝灯鞠了一躬。走了。姑娘送他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问：“我还能来吗。”姑娘说：“能。灯亮着。就有人。”他点了点头。走了。
姑娘回到桌边。把石头拿起来看了看。灰蓝色的。凉凉的。很圆。她把它搁回原处。和那些旧物搁在一起。然后她坐下来。倒了杯茶。慢慢喝。她想，今天来了个人。说了些她听不太懂的话。搁了块石头。走了。可他还会来。因为灯亮着。她喝完茶。把灯芯拨了拨。火苗稳了。她闭上眼。听风。风停了。灯亮着。石头还在。人走了。可都还在。这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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