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棚是入夏前坏的。
一场夜雨下得急，棚顶的旧苇席被风掀了一角。小砂的孙子来修，梯子架上去，人还没站稳，棚骨又断了一根。他下来，挠着头说：“得换新的了。”守摊的姑娘说：“那就换。”可换棚的事拖了好几天。先是下雨，后是忙，再后来是大家都不记得了。棚就那么坏着。下雨天来喝茶的人只能往屋里挪，或撑着伞坐。没人抱怨。可总归不太方便。
后来是鸣人的孙子先动的手。他提了一捆新竹，扛了两卷油布，还带了一盒钉子。他到的时候天刚亮，茶摊还没人。他把旧棚拆下来，一根一根检查棚骨。断了的换掉，松了的绑紧。油布铺上去，边角用重石压住。他干活很利索，和鸣人年轻时一样，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守摊的姑娘来了，见他爬在梯子上，吓了一跳，说：“你怎么不叫我们。”他说：“这点活，一个人就够了。”
他修了大半日。棚修好了，比原来的还宽敞。他把旧棚上那几根竹骨也没扔，搁在架子上。说：“留着。以后能用。”守摊的姑娘给他倒了茶。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抬头看那盏灯。灯挂在棚下，火苗很稳。他说：“这灯比棚老。”姑娘说：“老多了。棚换过好几回。灯没换。”他问：“为什么不换。”姑娘说：“换了就不是这盏了。这盏上有东西。你看那些补痕。”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灯罩上落的灰轻轻擦了擦。没再说话。喝了茶，走了。
傍晚，林越来了。他如今来得晚，走得早。他在修好的棚下坐下。抬头看了看棚骨，又看了看灯。守摊的姑娘给他倒了茶。他慢慢喝。茶是温的。他喝了两口，问：“棚谁修的。”姑娘说：“鸣人的孙子。今早来的。”他“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然后他靠着椅背，闭上眼。风从街尾来，从新棚下过，把檐下风铃碰响。那声音和从前一样。贝壳的。哗啦哗啦。他听了一会儿。睁开眼。看那盏灯。灯很旧。可火苗很新。他慢慢喝完最后一口茶。把杯子搁回原处。站起来。朝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很慢。可很稳。身后，新棚撑着旧灯。旧灯照着新人。风停了。灯亮着。人走了。棚还在。茶还温。这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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