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光第一次见到林越时，才六岁。
那天她跟着奶奶去茶摊喝茶，看见一个黑发的人坐在竹椅上。他不说话，不看人，只是端着杯子慢慢喝。她问奶奶那是谁。奶奶说：“常客。”她问常客是什么。奶奶说：“就是常来的人。”她又问常客叫什么。奶奶说：“不知道。没人问过。”她跑过去，站在他面前。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说：“你叫什么名字。”他没回答。只是把杯子搁下，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搁在桌上，推给她。她拿了糖，跑回奶奶身边。后来她常去茶摊。他每次都给她一颗糖。从不说话。可她觉得他认得她。
她长大些，开始帮茶摊做事。擦桌子，添炭，倒茶。她还是不知道他叫什么。可她知道他每天什么时候来，坐哪把椅子，喝几杯茶。知道他不喜欢太烫的，续水只续七分。知道他下雨天来得早，刮风天来得晚。知道他冬天会多坐一会儿，夏天会早走。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后来她开始记在本子上。再后来她开始学他，每天傍晚来点灯。她第一次点灯时，手在抖。他坐在旁边看。没说话。可等她点完了，他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那杯茶是满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很烫。可她没放下。他也没再推。两人就那么坐着。灯亮着。
他走的那天，她没哭。只是把灯拨亮了些。第二天照常来点灯。第三天也是。后来天天都是。她有时会想，他到底叫什么。问过几个人。都说不知道。再后来她也不问了。因为她发现，不知道也没关系。只要灯亮着。只要茶温着。只要那把椅子还摆在那儿。他就还在。她后来也老了。走不动了。把茶摊交给了孙女。交的时候她说：“灯别灭。”孙女问为什么。她说：“因为常客会回来。”孙女问常客是谁。她想了想。说：“一个不说话的人。可你看见那把椅子，就知道他在。”
她走的那天，也是傍晚。孙女点了灯。她坐在那把旧竹椅上。看着灯。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茶温了吗。”孙女说：“温了。”她说：“那好。”便闭了眼。孙女把她葬在了后山。和小树、和那块石头搁在一起。石头上那个“忍”字，被雨水洗得有些浅了。可轮廓还在。每天傍晚，孙女来茶摊点灯时，会先看一眼那把竹椅。椅子空着。可她知道。上面坐着人。坐着奶奶。坐着常客。坐着所有来过这里、喝过茶、看过灯、然后走了的人。他们都坐在那儿。不说话。可都在。灯亮着。茶温着。椅子空着。可都满了。
后来茶摊没变。灯没灭。椅子还在。孙女也成了奶奶。她把茶摊交给了自己的孩子。交的时候也说：“灯别灭。”孩子问为什么。她说：“因为常客会回来。”孩子问常客是谁。她看了看那把空椅子。说：“一个不说话的人。可你看见那把椅子，就知道他在。”孩子点了点头。后来孩子也常来点灯。也常看那把椅子。也常坐在旁边喝茶。茶是温的。灯是亮的。风从街尾来。很轻。孩子闭上眼。听风。风停了。灯还亮。椅子还空着。可都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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