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林越没有去茶摊。
他醒得比平时还早,躺着听了一会儿鸟叫,然后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膝盖。下地,推窗,檐下风灯已经灭了,灯芯烧尽,只剩一截黑线。他看了看,没管。去灶上烧水。水开了,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昨晚搁的,隔了夜,淡得像水。他慢慢喝完。然后他坐在灶边,没动。过了一刻钟,又过了一刻钟。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天。天很晴。风也小。是个去茶摊的好日子。可他没去。他把门虚掩上,转身回了屋。坐回那张旧椅子上。看窗外。
上午,小光来了一趟。她在门外喊了声“佐助老师”,没人应。她推门进来,见他坐在屋里,愣了一下。问:“今天不去茶摊?”他说:“今天不去。”小光问:“身体不舒服?”他说:“没有。就是不去。”小光看了他一眼。他没再说话,只看着窗外。小光站了站,说:“那我把茶搁桌上。”她把一壶新泡的茶搁下,走了。林越听她脚步远了,才端起茶喝了一口。比隔夜茶好。可也不觉得多好。
午后,鸣人的孙子来了。年轻人如今也大了,走路带着风。他在门口探进头,说:“佐助爷爷,今天怎么没来?大家都在问。”他说:“今天不去。”年轻人问:“那明天呢。”他说:“明天再说。”年轻人挠挠头,走了。林越又坐了一会儿。他翻出暗码笔记。本子搁在膝头。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他看了几拍。没写。把本子合上,搁回桌上。然后他走到窗口。从这儿能看见茶摊的方向。隔着几堵墙,看不见灯,也看不见人。可他知道,那儿有人。小光在擦桌子。小砂的孙子在检查灯盏。博人的孙子在跑来跑去。也许有人坐在他常坐的位子上。也许没有人。他看了一会儿,离开窗口。坐回椅子上。天慢慢暗了。他没去点灯。也没去茶摊。他就坐在屋里。听风从窗缝进来。很轻。茶凉了。他没续。杯子搁在桌上。和那只旧杯并排放着。旧杯在金线那儿微微反光。他看着那道金线。忽然想起修杯子的人。想起小砂。想起巳月。想起水月。想起很多人。他没觉得自己老了。只是觉得今天不想动。不想走那条路。不想坐那把椅子。不想喝那杯茶。就今天。没什么理由。就是不去。
天黑了。灯亮起来了。不是他那盏。是茶摊那盏。隔着半条街,光透过来,落在窗纸上。很淡。可他知道,有人在点灯。那人不是他。也行。灯亮着就好。谁点都一样。他闭上眼。今天没去。很好。明天去不去。不知道。可茶摊会开着。灯会亮着。椅子会空着。等他去。或者不等。都行。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墙。风从窗缝进来。很轻。他睡着了。没有梦。只听见很远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有人正朝茶摊走去。不是他。可有人去了。灯就有人续。茶就有人喝。故事就有人接着讲。他不用去。灯也亮。人也在。这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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