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是在深夜迷路的。
他从续灯学堂下了晚课出来，本想抄近路回家，却拐错了一个巷口，越走越偏。巷子又窄又暗，两边的墙高得把月光挡了大半。他走了一阵，看见前面有一线暖黄的光，从墙缝里漏出来。他顺着光走过去。巷子尽头是一小块空地。空地边上有张旧桌，几把竹椅，一盏旧灯挂在檐下。
灯很旧。补痕密密麻麻，金线银线缠在一起，像一张织了很多年的网。可光从那些缝里漏出来，落在青石板上，暖融融的。桌上搁着一只粗陶杯，杯里有半杯茶，还温着。旁边没人。可灯亮着。像是专给他留的。
他坐下来。没人招呼他。他就坐着。看那盏灯。看了一会儿，他端起那只杯子。茶还温。他慢慢喝了一口。然后他看见桌角搁着一本旧本子。很厚，线松了，边角磨得发圆。他好奇，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几行字。字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不同。像是不同的人写的。最下面一行很短。他凑近了看。
“夜里迷路的人，喝完茶再走。灯会亮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搁回原处。他坐了一会儿。茶喝完了。他站起来。朝那盏灯微微鞠了一躬。很轻。然后他走出巷子。这次他记得路了。没有拐错。回到家时，家里正准备出去找他。他说不用找，我认得路了。母亲问他怎么认得。他说：“有人给我指了灯。”
那天夜里，守灯的小姑娘回来收摊时，发现杯子已经空了。桌上那本旧笔记也被人翻过。翻到的是最后一页。她没问是谁翻的。她只是把杯子收好，把本子搁回原处。然后她看了一会儿那盏灯。灯很稳。火苗轻轻跳。风从巷口来。很轻。她闭上眼。听风。风停了。灯还亮。她睁开眼。站起来。把灯芯拨了拨。火苗更亮了。然后她坐下。继续等。等下一个来喝茶的人。等下一个迷路的人。等下一个把杯子搁回原处的人。她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来。可她知道，灯会亮着。一直亮着。亮到有人来。亮到有人走。亮到有人在这盏灯下，喝完一杯温茶，然后站起来，找到自己的路。灯不灭。路就不会断。人就不会散。她闭上眼。夜很深。灯很亮。她坐着。安静地。像这盏灯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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