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灯学堂那面墙终于满了。
孩子们画完最后一角，踮着脚退后，仰头看。整面墙从底到顶，全是灯。大的小的，高的矮的，画在纸上、墙上、木板上的，颜色叠着颜色，线条压着线条。最老的灯画在左下角，是小光小时候画的，纸已经发黄，用透明薄膜封着。最新的画在右上角，是阿茜昨天刚贴的——还是那间屋子，四面墙，一扇门，门外有灯，灯下有两个人影。可这回，屋顶上多了一片星空，星里也有一盏灯。
小光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说：“该照张相。”小砂说：“怎么照。”小光说：“把人叫来。把灯也拍进去。”小砂便去叫人。博人从忍校来了，佐良娜从火影塔来了，重吾从九尾圃来了。水月刚好在村里，也来了。巳月和小巳来了。悠生带着几个孩子来了。小光又去请了鸣人。最后，她走到茶摊前，蹲在林越面前。他正坐在竹椅上打盹。她没叫醒他，只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林越睁开眼。小光说：“老师，去学堂。我们照张相。”林越说：“什么相。”小光说：“那面墙的相。画满了。要拍一张。”林越看了看她。他慢慢站起来。小光扶了他一把。他没推。跟着她走。
到了续灯学堂，众人已经等在墙前了。他们让林越和鸣人站最中间。林越没推辞。他站在那面画满灯的墙前，看那些灯。有些是他见过的，有些是后来添的。有画得歪歪扭扭的，有画得极细致的。有一盏画得特别大，占了大半张纸，是悠生画的。还有一盏小到几乎看不见，藏在角落，是阿茜最早画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目光从墙上移开，看向镜头。照相师是佐井的墨鹰，用墨光定影。小砂数了三下。灯亮了。墨鹰振翅。光定住了。
照片洗出来时，小光先拿给林越看。照片上，墙是背景，灯是主角。人站在灯前，有的笑，有的不笑。林越站在中间，微微侧着头，像在看什么。鸣人站他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笑得露出牙。孩子们站在最前排，有的蹲着，有的趴着。阿茜在角落，手里还捏着半截蜡笔。小光站在最边上，扶着林越的肩。所有人的影子都落在墙上，和那些画里的灯叠在一起。像他们也成了那面墙的一部分。像灯也成了他们的一部分。
林越看了很久。然后他指了指照片上某个地方。小光凑过去看。是角落那盏最小的灯，藏在阿茜最早画的那间屋子里。林越说：“这盏，没亮。”小光看了看，确实，那盏灯的油芯是空的，画的时候没涂颜色。她说：“要不要补上。”林越说：“不用。留着。”他把照片还给小光。小光接过去，看了看。她忽然觉得，那盏没亮的灯，比所有亮着的灯都亮。
那天傍晚，林越回到茶摊，坐在老位子上。他把照片搁在桌上，和那只修过的旧杯、那枚三船的徽记、那条小光织的围巾放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掏出暗码笔记。本子已经很厚，写不了几页了。他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续灯学堂那面墙满了。灯都亮了。留了一盏。没亮。像给以后的人。”写罢，他合上本子。鸣人来了，坐在旁边。两人看那盏风灯。灯很稳。火苗轻轻跳。风从街尾来，把照片角吹起。林越伸手压住。照片上，那面墙的灯都亮着。人也在。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收起来。搁回架子上。和那只旧杯、那枚徽记、那条围巾放在一起。像把这一天，也搁进了那只木匣里。匣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可匣盖还能合上。他靠回椅背。天暗了。灯亮了。人还在。这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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